再见渝州

景逸那日最终未能说服景泽。

殿内的那场对话,以景泽再次力竭昏迷告终。

但或许是景逸的话终究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又或许是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和帝王心术早已刻入骨髓,景泽没有再提退位诏书之事。

他重新站了起来。

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将所有的剧痛、绝望、空洞尽数压入那副看似已然康复的躯壳最深处。

他依旧每日临朝,批阅奏章,处理国政,决策千里。景国在他的治理下,度过了内乱的余波,迎来了真正的太平盛世。

边关安定,仓廪充实,百姓安居乐业,市井坊间皆称颂陛下英明。

只是,帝王威仪日重,却再无一丝鲜活气。

他眼底的紫芒依旧深邃,却再也映不进任何人的影子。

他不再笑,甚至不再动怒,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同时,寻找沈渝州的命令从未撤销。

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派往绝命崖底及下游流域,搜寻范围不断扩大。

年复一年,希望愈发渺茫,但这道命令本身,成了景泽生命中唯一不变的执念。

朝臣们私下猜测,陛下或是想寻回忠臣骸骨厚葬,或是无法接受那般人物死无全尸,无人敢窥探那平静海面下的惊涛骇浪。

两年光阴,弹指而过。

又是一年春好处,景泽南巡,驾临江南烟雨之地。一是视察漕运水利,二也是散心——尽管无人觉得陛下那冰封的神情需要散什么心。

这一日,御驾行至杭州府,西湖之上,龙舟彩舫,迤逦数里。两岸百姓跪迎,山呼万岁,盛况空前。

景泽立于龙舟船头,一身玄色龙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无俦,却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冰寒。

他目光掠过湖光山色,掠过万民匍匐,一片繁华盛景,却未能在他眼中激起半分涟漪。

恰此时,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为了避让龙舟队,略显匆忙地摇向一侧。

船身晃动,船头立着的一个青衫男子身形一个不稳,险些跌倒,手下意识扶住了船舷。

只是一个微小的插曲。

然而,龙舟之上的景泽,却在目光无意扫过那青衫男子侧脸的瞬间,如遭雷击!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褪去。

他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耳中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那个人……

那张脸,刻入他的灵魂,碾碎他的心脏,让他夜夜不得安眠,让他活在无边地狱整整两年!

纵然那人衣着朴素,气质沉静,与记忆中风华绝代、锐气逼人的沈渝州有所不同。

纵然他只是惊鸿一瞥,甚至未曾看清对方正脸。

但绝不会错!

那是沈渝州!

他还活着!

景泽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冰冷的紫芒深处,爆发出近乎恐怖的光亮,是绝望中骤然燃烧起的疯狂希望,是难以置信的剧烈震荡,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滔天情绪!

他死死盯着那艘即将错身而过的小船,盯着那个刚刚站稳、似乎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的身影。

而仿佛感应到那几乎化为实质的灼热视线,乌篷船头的青衫男子,也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了龙舟之上,那身披玄袍、尊贵无比、正死死凝视着他的帝王。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渝州的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全然陌生的茫然。

他看着龙舟上那位地位极高的男子,对方眼中那复杂到极致、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激烈情感,让他感到困惑,甚至有一丝无措。

可为什么……

为什么在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瞳时,他的心跳会失控般剧烈鼓动,一声声撞击着耳膜,快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那剧烈的跳动里,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悸动?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狠狠触动,正不顾他空白的记忆,疯狂地想要回应着什么。

这完全不合常理的反应让沈渝州更加慌乱,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

在景泽眼中,沈渝州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深情、调侃、无奈或守护,只有一片空白的好奇和疏离。

景泽周身沸腾的血液,在这双陌生茫然的眼睛注视下,一点点冷了下去。

狂喜与剧痛交织,几乎将他淹没。

他找到了他。

可他,怎会对自己毫无反应。

店老板娘放下手中的绣活就凑到刚进门的沈渝州身边:“阿渝啊!听说今早陛下的龙舟过西湖,你不是去划船送货了吗?看见没看见没?陛下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天神模样?”

沈渝州将买来的东西放下:“姐,都是快成婚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似的,整日惦记这些?”

“哎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那可是陛下!”

千叶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又好奇地探头看他放在桌上的布包,“对了,你今日特意去市集买了什么好东西?”

沈渝州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段质地细腻、颜色深邃的紫色绸料,在窗外光线下泛着柔和雅致的光泽。

千叶见状,眼睛更亮了,手上假装继续做着针线,语气却满是调侃:“哟?这颜色可真少见,又正又贵气。快说,是打算送给哪家姑娘做聘礼啊?终于开窍了?”

沈渝州提着那匹紫绸,告别了还在兀自兴奋念叨着陛下龙舟的人,沿着青石板路向住所的方向走去。

西湖边的喧嚣似乎还隐约可闻,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甚至因那匹意外合眼缘的衣料而带着一丝轻快。

然而,这份轻快在他拐入离家不远的一条僻静巷弄时,骤然消散。

巷子前后不知何时已被数名身着普通布衣、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男子无声堵住。

他们步伐沉稳,气息内敛,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缓缓向他逼近。

沈渝州脚步一顿,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布包握紧,身体微微绷起,进入了戒备状态。这些人,来者不善。

为首一人上前,语气还算克制,但其中的命令意味不容置疑:“这位公子,请随我们走一趟。主人想见您。”

“我不认识你们的主人。”

沈渝州声音冷了下来,目光迅速扫视着两侧的墙壁,寻找着脱身的可能,“让开。”

见他没有配合的意思,那为首之人不再多言,只是微一颔首,便命令他们动手。

沈渝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侧身、格挡、反击!

身形如游龙般在狭窄的巷弄中闪避,出手精准狠辣,瞬间格开数道攻击,甚至借力打力将一人撞向墙壁!

砰然闷响声中,沈渝州格开一记擒拿,顺势将对方的手腕反扭。那人吃痛,却并未如寻常对手般反击要害,反而急撤一步,变抓为挡,动作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克制。

沈渝州心下猛地一凛。

这些人的招式凌厉,配合默契,显然都是好手。

但他们出手极有分寸,拳脚尽往非要害处招呼,擒拿锁扣也避开了关节要害,更像是……只想将他制住,而非伤他分毫。

这种束手束脚的打法,反而比纯粹的杀招更令人心惊。

他们目的明确——生擒,带走。

这个认知让沈渝州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对方人数占优,配合默契,很快便抓住了他力不从心的破绽。

攻势如潮水般涌来,沈渝州渐感不支,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汗。眼看就要被彻底压制——

“退下。”

一道冰冷至极,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的声音,突兀地在巷口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无上的威严,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那些围攻沈渝州的男子立刻如潮水般退开,垂首躬身,恭敬地让出一条路。

沈渝州喘息着,捂着因旧伤复发而阵阵钝痛的额角,艰难地抬头望去。

巷口逆光处,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

身姿挺拔如孤峰绝壁,玄色常服上暗绣的龙纹在微弱光线下若隐若现。面容俊美得令人窒息,却覆着一层万年寒冰,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紫瞳,此刻正死死地锁在他身上。

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有难以置信的狂澜,有深入骨髓的痛楚,有失而复得的震颤,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沈渝州对上帝王的目光,心脏莫名地剧烈一跳,额角的痛楚似乎都减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与困惑。

这人是谁?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景泽一步步走近,靴子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两人之间那两年空白的光阴上。

他在沈渝州面前站定,目光一寸寸地掠过他的眉眼,他的脸庞,仿佛要确认这是否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陌生、警惕、以及那因打斗和旧伤而显露出的痛苦之色。

他终于找到了沈渝州。

可他,怎么能不记得了。

景泽极力压下喉咙间的哽塞,声音低沉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唤出了那个在心底辗转千百万遍的名字:

“……沈渝州。”

沈渝州额角抽痛,呼吸急促。

他强撑着涣散的意识,望向那尊贵冰冷的身影:“你……是陛下?沈渝州……是我?”

景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深深地、近乎贪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沈渝州那双写满陌生与茫然的眼,对着身后肃立的手下,从喉间挤出一道冰冷至极的命令:

“带走。”

那些人立刻上前,这一次动作不再带有任何试探和克制,干脆利落地一左一右扶住——几乎是架住了因脱力和旧痛而难以站稳的沈渝州。

“等等!你们……”

沈渝州还想挣扎,但剧烈的头痛和身体的虚软让他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任由自己被带着离开这条寂静的巷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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