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灯火不留帝心
沐明熙将解药小心翼翼喂入景泽口中,以内力化开,药力伴随着他精纯的内息缓缓渡入景泽几近枯竭的经脉。
或许是解药生效,或许是情绪剧烈波动下的回光返照,景泽冰冷的身躯猛地痉挛了一下,长睫颤动着,竟又一次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眼缝。
那紫瞳依旧涣散,却执拗地、死死地望向沈渝州坠落的那片虚空,干裂的唇翕动着,溢出破碎不堪的气音:“沈渝……州……”
每一声都耗损着他刚刚被药力吊住的微弱生机,鲜血再次从他唇角不断溢出,沐明熙徒劳地擦拭,那血色却刺目得让人心慌。
“陛下!”纪煊尘处理完紧急命令,回身看到这一幕,急步上前单膝跪地。
“陛下,王爷…我们的人已经去找了!您…您得多顾惜自己的身子啊!”
他的劝诫苍白无力。
谁都明白,从那样的绝地坠落,生机何等渺茫。
可这话必须说,眼前的帝王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
然而,景泽仿佛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的世界仿佛在沈渝州坠崖的那一刻就已彻底崩塌、寂灭。
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情绪,都凝固在了最后那一眼的不舍与绝望里。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景泽。
在他们的认知里,陛下是冷静自持的,是算无遗策的,是即使身中剧毒、受尽折磨也能在敌人面前维持帝王威仪的人。
他应该是坚不可摧的。
可此刻,他躺在沐明熙怀里,身体冰冷轻得如同破碎的琉璃,那双总是蕴藏着深邃紫芒和威严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天空,里面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恸从他身上每一寸肌肤渗透出来,比任何嚎啕痛哭都更令人窒息。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一滴泪,混着方才咳出的血污,从他眼角极其缓慢地无声滑落,没入鬓角灰土与血渍交织的发丝中,瞬间消失不见。
没有抽噎,没有呜咽,甚至他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一片死寂的绝望。
可就是这滴无声的、近乎于无的泪,却比任何汹涌的泪水都更沉重。
他或许还活着,但某种最重要的部分,已经随着那个人一起,葬送在那万丈深渊之下。
紧接着,仿佛这滴泪带走了他强撑的最后一丝气力,景泽身体一软,瞳孔中的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涣散,再次陷入了彻底的昏迷,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陛下!”
而此刻的崖底,云雾深处。
冰冷的河水刺骨寒凉。
沈渝州在剧烈的撞击和窒息的痛苦中恢复了一丝模糊的意识。
冰冷的河水疯狂地涌入他的口鼻,沉重的铠甲拖拽着他不断下沉。
胸口被景辉临死前死死抓住的地方传来剧痛,而更深的痛楚来自于脑海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景泽惊骇欲绝的脸和那撕心裂肺的呼喊。
求生的本能让他开始挣扎,试图摆脱铠甲的束缚,向上浮去。
就在他奋力挣扎时,他的脚踝似乎被什么东西再次缠住——是同样坠崖、却尚未完全死透、仍在做最后挣扎的景辉!
怨毒执念让景辉即使在濒死之际,也如同水鬼般,拖着最后的力量,死死缠住沈渝州,要将他一同拖入地狱的最深处!
沈渝州心中猛地一沉。
缺氧的痛苦和身体的剧痛几乎要再次夺走他的意识。
‘小泽……’
景泽最后那双充满无尽恐慌和绝望的紫瞳在他眼前闪现。
‘不……我不能死……绝不能……我死了他怎么办?他还那么痛苦……景泽……’
一股强大的、近乎野蛮的求生欲从心底爆炸开来。他挣扎着摆脱了铠甲的束缚,又用尽最后气力,掰开了景辉的手指。
终于浮出水面,冰冷的空气如同刀片般呛入他灼痛的肺腑。
他艰难地、一寸寸地对抗着湍急的水流,向着最近的一处黑暗河滩挪动。
冰冷的河水不断拍打着他,试图将他重新拖回深渊。
指尖终于触到了岸边湿滑的泥土和砾石。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沉重的身体从刺骨的寒水中挣脱出来。
然而,就在他即将脱离水面的那一刻,脚下被水底暗藏的乱石一绊,身体彻底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扑倒!
砰!
一声闷响。
他的额角重重地撞在河滩边缘一块凸起、坚硬的黑色岩石上。
剧痛瞬间炸开,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念头、甚至那双刻骨铭心的紫瞳……都在这一瞬间被剧烈的撞击碾得粉碎。
在陷入彻底的沉寂和黑暗,他还在叫着,内心深处那个人的名字
“景泽”
伤势和力竭,连同这致命的一撞,最终彻底夺走了他的意识。
他瘫倒在冰冷泥泞的河滩上,额角渗出的鲜血混着泥水缓缓流下,一动不动,如同岸边被抛弃的朽木。
景泽在一片温暖的静谧中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织金蟠龙帐顶,身下是柔软舒适的龙榻,而非冰冷坚硬的山石泥土。
温暖的锦被包裹着他,四肢百骸虽仍透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软,但那蚀骨的冰寒和经脉几近崩裂的剧痛已然消失。
解药的药力在他昏迷期间已被太医悉心引导,化入奇经八脉,将他从鬼门关彻底拉了回来。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感受到体内重新流淌的、虽不磅礴却平稳有序的内息。
身体的危机似乎解除了。
然而,这份认知并未带来丝毫轻松。
几乎是醒来的瞬间,崖边那撕心裂肺的一幕便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撞入他的脑海——沈渝州坠落时决然又温柔的眼神,那不断下坠的身影,以及他自己那声破碎的、未能挽留住任何东西的呼喊……
心脏骤然缩紧,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远比任何身体上的伤口更令人难以承受。
他猛地坐起身!
动作牵动了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一阵眩晕袭来,让他不得不撑住床沿微微喘息
就在他试图掀开锦被下榻的瞬间,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刚醒来,你折腾什么?”一道带着责备却又难掩关切的声音响起。
景逸不知何时已来到榻前,眉头紧锁,强硬却不失分寸地将虚弱的帝王按回柔软的枕衾之间。
“太医院的人用半条命才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不是让你立刻再去寻死的。”
景泽挣了一下,但此刻的身体确实虚弱不堪,竟一时未能挣脱池的钳制。
他大口喘息着,紫色的眼眸死死盯住景逸,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深沉威仪,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急切和恐慌,声音沙哑得厉害:
“找到了吗?”
景逸按在他肩头的手微微一顿,看着那双几乎被绝望吞噬的眼睛,终是沉重地摇了摇头:“我们早已派出了所有能派的人,几乎将那片崖底翻了过来……只找到了景辉的尸身,和……沈渝州沉入潭底的铠甲。”
景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按在他肩头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骤然袭来的僵直。
他没有嘶吼,没有痛哭,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未被压制的手,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想要阻挡外界的一切光线,也隔绝掉那个令人无法承受的现实。
锦缎衣袖滑落,露出他苍白消瘦的手腕。
良久,在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景泽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偏执到极点的语气道。
“继续搜。”
景逸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装出的轻松:“别担心了,他命大,死不了的!还没见到尸体,你不用哭那么早……”
话一出口,景逸自己都觉得这安慰苍白得可笑,甚至带着一丝残忍。
景泽盖着眼睛的手缓缓放下。
露出的那双紫瞳,确实没有泪痕,只有一片近乎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看向景逸,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突兀地转换了话题:
“你已经把那个诏书给他们看了?”
景逸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当然没有。”
“给他们看吧。”他重复道,声音淡得没有一丝重量,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
“你在说什么?!”景逸猛地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吼了出来。
“景泽!你睁开眼看看我是谁!你都还没死,就想着把这江山社稷交给我,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景泽的指尖深深陷入锦被,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若他在,这江山便是我必须扛起的责任……因为那是能护住他的基石,是能许他安稳的江山。可若他不在了……"
景泽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极苦的东西:"这万里山河,千秋功业,于我……还剩什么意义?不过是一片冰冷的尘土。"
景逸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骼,声音因急切而发颤:"你看着我!景泽!你好好看看,你看看你拼死守下的这一切!佳节时百姓能安然团圆,烽火起时妇孺不曾流离——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你如今要为了一个人,将这一切拱手让人?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你告诉我,这真的对吗?对你、对天下、对得起曾经那样的你吗!"
“对得起……曾经什么样的我?”
他极轻地重复着,唇角牵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与荒凉“景逸……你说的对。他们是团圆的,是平安的……我看见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耗尽一切的疲惫。
“守护他们……需要一个完整的、清醒的帝王,心志如铁,算无遗策。而不是一个……”
“一个连呼吸都觉得痛的空壳。”
景泽终于缓缓睁开眼,那双紫瞳望向他的兄长,里面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痛苦和空洞:“没有他……我拿什么去撑?你告诉我……一个连自己都只剩残骸的人,如何去守护万家灯火?那才是……真的不好。”
“你问我好不好……景逸,若易地而处,从崖上掉下去的是你视若性命的那个人,你今日……还能站在这里,同我讲这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大道理吗?”
景逸被他问得猛地一窒,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