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碎片

回銮的车驾仪仗浩荡,自杭州启程,一路向北。

行至一处地势险要、林木茂密的山道时,异变陡生!

淬毒的箭矢如同鬼魅般从林间阴影中疾射而出,直指帝王车驾!

护卫禁军瞬间结阵,刀光剑影与箭矢碰撞出刺耳的金鸣。

刺客人数众多,武功诡异狠辣,一时间竟将队伍切割开来。

“护驾!保护陛下!”

景泽面沉如水,正要下令,却见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几乎是本能地,站在他身侧的沈渝州猛地将他向后一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銮驾窗口的空隙!

同时,沈渝州手腕一翻,竟精准地抄起案几上用来切水果的一把银质小刀,“铛”地一声格开了一支直射景泽面门的毒箭!

那动作快如闪电,流畅狠戾,带着久经沙场的果决,完全没有丝毫犹豫!

景泽瞳孔骤缩,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你……”景泽刚要开口,拉车的骏马被毒箭射中,发出凄厉的嘶鸣,猛地扬起前蹄,拖着失控的銮驾疯狂地冲向一侧陡坡!

“小心!”在车厢倾覆的刹那,一把揽住景泽的腰,猛地撞开车壁跃出!

两人沿着陡峭的山坡滚落,天旋地转间,碎石树枝不断刮擦身体。

终于,两人重重摔落在坡底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脱离了上方的厮杀声。

“呃……”

沈渝州发出一声闷哼,率先挣扎着坐起身。

他额角被树枝划破,渗出血丝,手臂也火辣辣地疼,但他第一时间却是看向身边的景泽,脱口问道:“你没事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这下意识的关切和担忧……从何而来?

景泽没有回答。他只是坐起身,深邃的紫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渝州。

他一把抓住沈渝州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刚才为什么挡在朕前面?为什么救我?”

沈渝州被他问得懵了,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和景泽眼中几乎失控的情绪让他心慌意乱:“我……我不知道……我只是……”

他只是下意识就那么做了,仿佛曾经做过千百遍一样。

“你不知道?”景泽猛地将他拉近,两人气息交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泥土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种一触即发的、激烈的情感。

“你看着朕!沈渝州!你怎么能不知道?”

“告诉我!”

景泽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逼迫,“你的身体记得朕!你的本能记得朕!为什么唯独你的心不记得?!”

景泽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渝州混乱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沈渝州被他困在方寸之间,望着那双盛满了太多他无法理解的情感的紫眸,听着他嘶哑的、几乎破碎的声音,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阵阵抽搐般的疼。

他张了张嘴,徒劳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然而,下一秒,他所有混乱的思绪都戛然而止——

他清晰地看到,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景泽那深邃的、盛满了痛苦与疯狂的眼角滑落。

那滴泪滚烫得仿佛灼烧了空气,沿着景泽俊美却苍白的脸颊急速坠落,瞬间没入衣襟,消失不见。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这个强势、霸道、永远冰冷沉静的帝王,此刻竟在他面前,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没有嚎啕,没有呜咽,只有那不断涌出的泪水,和那双死死锁住他、仿佛他是唯一浮木。

那泪水,比任何怒吼和威胁都更具冲击力,瞬间击穿了沈渝州所有的防御。

他猛地窒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沈渝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想要去擦拭那刺目的泪痕。

“为什么……”

景泽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带着一种彻底崩溃后的茫然和绝望,泪水却流得更凶

“你为我挡过无数次……每一次我都记得……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忘了这些……忘了我。”

他的话语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两年来的煎熬等待。

沈渝州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那泪痕仅一寸之遥,却再也无法前进。

景泽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入他混沌的记忆深处,试图撬开那扇紧闭的门。

挡过无数次……每一次……忘了……这些词语反复撞击,却只换来一片空茫的回响和剧烈的头痛。

“我……”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景泽,不,陛下,我……”

景泽猛地闭上了眼,仿佛不愿再看他眼中的茫然,可泪水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溢出。

他抓着沈渝州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希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上方山道传来更加激烈的厮杀声和禁军焦急的呼喊:“陛下?!陛下落坡了!快!搜寻坡下!格杀所有刺客!”

脚步声、刀剑碰撞声、尸体滚落声逐渐逼近。

现实的危险瞬间压过了汹涌的情绪。

景泽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浓烈的痛苦被强行压下,紫眸中重新凝聚起冰封般的冷静与锐利,尽管那破碎的泪痕依旧挂在他脸颊上。

他松开了沈渝州的手腕,那里已是一片淤红。“此地不宜久留。”

景泽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命令的口吻,“刺客未必清除干净,必须先与禁军汇合。”

他率先站起身,动作因之前的翻滚而略显滞涩,但依旧保持着帝王的仪态。

他朝沈渝州伸出手。

沈渝州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刚刚紧握他留下的红痕,又看了看景泽残留泪痕却已恢复冷峻的脸庞,心中那股莫名的抽痛再次袭来。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咬牙站起,左臂传来一阵刺痛,让他微微蹙眉。

“你受伤了?”

“无碍,皮肉伤。”

沈渝州避开他的视线,快速扫视四周,“陛下,当务之急是确定方向。刚听到的声音来自左上方,但坡陡林密,直接攀爬恐有埋伏。”

景泽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回了落空的手,指向右侧:“那边有水声,河谷地带往往易于行走,也便于禁军搜寻。跟紧朕。”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拨开灌木,谨慎地向前行去。

沈渝州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目光却无法从景泽的背影上移开。

那滴泪的灼热,似乎还残留在他自己的指尖。

那破碎的质问,还在他耳边回荡。

为什么唯独你的心不记得?

他也想问自己。

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反应,那精准格挡的动作,那揽住对方一同滚落坡下的决断……确实像是深深刻入骨血的本能,远非一个失忆后居于京城的闲散之人该有的反应。

还有那心口无法忽视的、为对方而起的抽痛……

前方,景泽拨开一丛荆棘,微微侧身,为他让出通路。

那一瞬间,林间稀疏的光线落在帝王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尚未干透的泪痕。

沈渝州的心脏又一次狠狠揪紧。

一个模糊的片段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同样是险峻的环境,漫天黄沙,而非林木;同样是危机四伏,金铁交鸣不绝于耳;同样是一个身影,年轻许多,穿着染血的玄甲,眼神却与方才的景泽一模一样,带着近乎疯狂的绝望与恐惧,对他嘶吼着什么……而自己,似乎正用力将对方推开……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任何细节,只留下那股强烈的情感冲击,真实得让他脚步一顿。

“怎么了?”景泽立刻察觉,回头问道,眼神锐利。

沈渝州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刺痛的额角:“……没什么,被树枝绊了一下。”

他低下头,掩去眸中翻腾的惊疑与混乱。

忘了朕……你怎么可以忘了……

帝王的话语再次回响。

沈渝州猛地停住脚步,呼吸一滞。

那些稚嫩的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记忆的最深处,如同被春风撬开的冰层下涌出的清泉,猝不及防地漫上心间。

“我叫沈渝州,你叫什么?”

“你眼睛好漂亮,发着紫色的光,亮闪闪的。”——小男孩毫不避讳地凑近,几乎要贴到对方脸上。

“你的最好看了。”——似乎是得到了少年的回应,小男孩得意地扬起下巴,仿佛那罕见的美丽紫眸是他最先发现的珍宝,与有荣焉。

这些碎片化的画面和声音模糊而温暖,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腔调,与他此刻身处的险峻山林、与眼前这个泪痕未干、气场冷峻的帝王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

沈渝州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

原来……那么早吗?

原来在那么久远的、被他彻底遗忘的时光里,他就曾如此直白、如此热情地闯入过景泽的世界?

他甚至能隐约捕捉到那一刻的心情——并非畏惧那象征天家异象的瞳色,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好看。

心底那因对方泪水而泛起的尖锐抽痛,忽然间就掺入了一丝极其陌生的、酸软的情绪。

他几乎无法将脑海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大胆夸赞“漂亮”的小团子,和眼前这个威严深重的帝王联系起来。

更无法想象,那个小团子……就是他自己。

自己小时候……竟是那样的吗?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景泽未免太……可爱了些。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沈渝州自己都怔了一下,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走在前方的景泽再次察觉到他细微的停顿,回过头,:“又怎么了?伤口疼得厉害?”他以为沈渝州是臂伤难忍。

沈渝州抬起头,目光撞进那双他刚刚在模糊记忆里夸赞过“最好看”的紫色眼眸。

此刻,那眼眸深处还残留着血丝和未散尽的湿润,映着林间斑驳的光影,依旧漂亮得惊人,却也沉重得让他心头一窒。

沈渝州仓促地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直接的注视,声音有些发紧:“……没事,只是……想起一些……东西。”

沈渝州顿了顿,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喃喃,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恍惚:“我小时候…好像…挺不怕死的……”

景泽的脚步倏然停住。

“你何止不怕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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