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的悸动
“你何止不怕死。”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磨砺的痛楚,“你简直是……”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响!
数支淬毒的弩箭撕裂空气,自他们侧前方的密林深处疾射而来,直取景泽背心!
刺客竟已悄无声息地追踪至此!
“小心!”
这一次,惊呼脱口而出的竟是沈渝州!
几乎在声音发出的同时,景泽眼中所有情绪瞬间冰封,转化为极致的冷静与杀意。
他猛地将沈渝州往身后粗壮的树干后一推,力道之大让沈渝州踉跄着撞上树干,同时自己借力旋身,腰间软剑如毒蛇出鞘,挽起一片冷冽寒光!
“铛!铛铛!”
几声脆响,那几支致命的弩箭竟被他精准无比地凌空斩断!
动作行云流水,狠戾果决,哪有半分方才情绪失控的模样?
然而,不等那些隐匿的刺客再次发动攻击,也不等景泽和沈渝州做出下一步反应——
“陛下——!”
上方山坡骤然传来数道焦急却中气十足的呼喊,伴随着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迅速由远及近!
紧接着,十几名身着玄甲、手持利刃的禁军精锐身影如同猎豹般矫健地滑下陡坡,瞬间便将景泽与沈渝州二人严密地护卫在中心!
为首的禁军队正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臣等救驾来迟!陛下恕罪!上方刺客大部已剿灭,残余正在清剿!”
紧张的气氛骤然一松。
景泽持剑而立,目光如电般扫过周围确认安全,这才缓缓收剑入鞘。
他脸上最后一丝外泄的情绪也已收敛殆尽。
他的视线越过护卫,落回到沈渝州身上。
沈渝州仍保持着被他推开时略显狼狈的姿势,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额角血迹未干,呼吸因之前的紧张和打斗而略显急促。
接触到景泽的目光,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沈渝州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动,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避开了那深邃的凝视。那些关于“不怕死”的对话,那些孩童时期的模糊记忆,以及帝王失控的泪水和质问,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救援打断,沉入一片无声的暗涌之中。
景泽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率先移开视线,对禁军队正沉声道:“朕无事。清点人手,立刻离开此地。”
“是!”
护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形成严密的护卫阵型。
景泽迈步向前,玄色衣袍拂过沾染血迹的草丛,再未回头看沈渝州一眼,仿佛先前那个情绪激烈、泪落不止的人只是幻影。
回到皇城后,沈渝州被秘密安置在一处僻静宫苑。
此处显然久未有人常住,虽打扫得干净,却透着一股冷清寂寥。
宫人举止恭谨却透着疏离,仿佛他是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存在。
夜深人静,窗外月色清冷。
左臂的伤口和额角的擦伤隐隐作痛,但更折磨他的是脑海中不断翻涌的碎片。
种种矛盾的情感和混乱的记忆交织,让他疲惫不堪,最终昏沉入睡。
不知睡了多久,沈渝州在混沌的梦境中挣扎,忽觉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
一股极淡的、熟悉的冷冽香气侵入鼻腔——是龙涎香,却又比白日里在景泽身上闻到的更沉静几分,仿佛沾染了夜露的微凉。
沈渝州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脏骤缩,下意识地就要弹身而起做出防御姿态!
然而,当他借着透过窗棂的朦胧月光看清身侧之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景泽不知何时来的,未戴冠冕,墨发披散,只着一身素黑寝衣。他背对着沈渝州,安静地侧躺在床榻的外侧,与他保持着半臂的距离,既未触碰,也无疑问。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帝王只是那样沉默地躺着,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孤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脆弱。
他仿佛只是倦极了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暂且歇息的地方,一个能让他感受到一丝真实温度的存在。
沈渝州所有的警惕和疑问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背影,听着对方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不是来质问,不是来寻求答案,甚至不是来与他交流。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景泽略显单薄的寝衣上,勾勒出他肩背的线条。
一种冲动,毫无预兆地、猛烈地击中了沈渝州。
并非记忆复苏,也非理智思考,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血脉骨髓深处的本能,压过了所有迟疑和陌生感。
在那股本能驱使下,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意味着什么,后果又会如何。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试探地挪动了身体,向着那散发着冷冽微香和微弱热源的背影靠近。
然后,他伸出手臂,从后方,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环住了景泽的腰身。
掌心隔着一层柔软的寝衣,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甚至能感知到其下肌肉骤然绷紧的线条,以及……那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沈渝州将自己的前额轻轻抵在景泽的后颈处,闭上了眼。
动作生涩却无比自然,仿佛这个动作早已重复过千百遍,只是被遗忘的尘埃暂时覆盖,此刻终于破土而出。
他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夜,静得可怕,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心跳声,一声声,擂鼓般敲在寂静里。
良久,久到沈渝州几乎以为时间已然凝固,久到他开始后悔这唐突的、逾越的举动——
他清晰地感受到,景泽紧绷如铁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松懈了下来。
那是一种近乎崩溃后的松懈,带着无尽的倦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
仿佛一直强行支撑的某种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可以短暂倚靠的支点。
景泽没有回头,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陷入那个突如其来的怀抱中,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小心翼翼,生怕那只是又一个虚幻的泡影。
沈渝州收紧了手臂,将他更紧地圈在自己怀里。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带着真实的、活生生的触感。
没有言语。
也不需要言语。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一个遗忘了一切的人,凭着一腔孤勇般的本能,拥抱住了那个因他而伤痕累累、疲惫至深的灵魂。
月光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将相拥的剪影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温暖而脆弱。
晨曦微露,清冷的光线透过窗棂,逐渐驱散了寝殿内的黑暗。
沈渝州自深沉的睡眠中缓缓苏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首先感受到的便是怀中异常温热而真实的触感,以及萦绕在鼻尖那挥之不去的、熟悉的冷冽香气,比昨夜更清晰了几分。
他有些茫然地垂下眼帘——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头如墨的散乱发丝,铺陈在他的胸前颈侧。
而昨夜那个背对着他、显得孤直而疏离的身影,不知在何时竟已全然翻转过来,几乎是蜷缩着依偎进了他的怀里。
景泽的脸庞侧埋在他的胸前,额角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温热而均匀地拂过他仅着单薄寝衣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而陌生的战栗。
沈渝州环抱着他的那只手臂,不知怎地,竟滑入了对方寝衣的下摆之下!
掌心之下,毫无布料阻隔,直接、清晰地贴合着一片紧实而温热的肌肤——那是景泽劲瘦的腰侧。
触感光滑而富有弹性,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其下肌肉内敛的线条和骨骼的轮廓。
那温度似乎比他自己的掌心还要烫上几分,熨帖着皮肤,带来一种极其亲昵乃至僭越的实感。
沈渝州整个人瞬间彻底清醒,呼吸猛地一窒,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耳根轰然发热。
他他他……他的手怎么会放在那里?!
沈渝州下意识地就想猛地抽回手,仿佛被那细腻滚烫的触感灼伤。
然而,就在他指尖微微一动,即将撤离的刹那——
怀中的人似乎被这细微的动作惊扰了。
景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含糊的咕哝,像是无意识的呓语,又带着一丝被惊扰好梦的不满。
景泽非但没有远离,反而像是寻求热源般,更深地往沈渝州的怀里蹭了蹭,脸颊无意识地在沈渝州的胸前轻磨蹭了一下。
搭在沈渝州腰侧的那只手也收拢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他的一小片寝衣布料。
这个全然依赖甚至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动作,让沈渝州整个人僵成了石头,抽手的动作彻底顿住了。
他僵硬地低着头,看着胸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腰间那不容忽视的、毫无隔阂的触感,以及怀中人全然放松甚至堪称眷恋的睡姿……
这……这哪里还是那个睥睨天下、冷峻深沉的帝王?
分明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安心之所、收起所有利爪尖牙、露出柔软腹部的猛兽。
晨光熹微中,昨夜那些混乱的记忆、激烈的情绪、刻意的刺激,仿佛都随着黑夜一同褪去,只剩下此刻这意外又无比真实的相拥。
沈渝州的心跳如擂鼓,一下下撞击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动也不敢动,任由那温热呼吸一下下拂过自己的皮肤,任由掌心下那截紧实腰身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来,烫得他心慌意乱。
抽开,会惊醒他。不抽开……这情形又实在太过逾矩,太过……惊心。
他就这样僵持着,在晨光与温暖的被衾间,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煎熬与……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