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不是我的伴侣
不知又过了多久,激烈的纠缠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温存过后的静谧。
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只剩下心跳依旧鼓噪,敲打着彼此紧贴的胸膛。
沈渝州率先从那片混沌炙热的情潮中抽离出一丝理智。
他微微撑起身,目光落在身下的景泽身上——墨发铺散,衣襟凌乱,唇瓣红肿水润,那双深邃的紫眸半阖着,里面还氤氲着未散的情动水光,眼尾的薄红更是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这景象让他喉咙发紧,方才的种种失控和孟浪瞬间回笼,带来一阵强烈的后知后觉的窘迫与惶恐。
他……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竟然……对陛下……
沈渝州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想要退开,动作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甚至不敢再去看景泽的眼睛。
然而,他刚一动,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僵在原地。
“现在知道怕了?”景泽的声音响起,带着情事过后特有的沙哑慵懒,语调平缓,却像羽毛般轻轻搔刮在人心尖上,“方才那股……以下犯上的劲儿呢?”
沈渝州耳根轰然烧透,猛地抬头,撞进景泽带着一丝戏谑和深意的目光里。
“陛下……我……罪该万死!”他试图抽回手请罪,却被景泽牢牢攥住。
“罪?”景泽微微挑眉,指尖在他手腕内侧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朕倒想听听,你所犯何罪?”
“我……冒犯天颜,举止……举止……”
沈渝州艰难地措辞,每一个字都烫嘴无比,“……孟浪无状……”
“哦?”景泽拖长了语调,紫眸微眯,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只是……孟浪无状?”
他稍稍凑近,气息拂过沈渝州滚烫的耳廓,“朕怎么觉得,你方才……熟练得很?”
沈渝州身体猛地一僵。
景泽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直看进他那些混乱的、尚未理清的本能和冲动。
沈渝州声音干涩,“臣……不记得了。”
这是此刻唯一能给出的、苍白却真实的答案。
景泽沉默了片刻,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微微松了些,却并未完全放开。
“不记得……”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最终缓缓松开了沈渝州的手腕,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却难掩一丝疲惫,“罢了。”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拢了拢散乱的衣襟,遮住那些暧昧的痕迹,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疏离。
“今日之事,”
景泽没有看沈渝州,声音平静无波,“朕当你……旧疾复发,神志不清。”
沈渝州怔在原地,看着景泽起身下榻,背对着他整理衣物,那挺拔的背影重新覆上了一层无形的、属于帝王的壁垒,将方才的亲密与失控彻底隔绝开来。
“草民……谢陛下。”
沈渝州哑声应道,心底却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茫和……刺痛。
旧疾复发,神志不清。
原来方才那些失控的亲密,那些源自本能的热烈回应,在那人眼中,不过是一场……病症。
景泽整理好衣袍,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深沉,夹杂着太多沈渝州此刻无法读懂的情绪,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悄然离开了寝殿,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留下沈渝州独自一人坐在凌乱的床榻上,空气中还残留着彼此的气息,唇上似乎还烙印着对方的温度,掌心之下仿佛还残留着那截腰身的触感。
真实得刻骨。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景泽正批阅着奏折,眉宇间虽依旧是惯常的冷凝,但若细看,却能发现那紧抿的唇角似乎比平日松缓了那么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紫眸深处也少了几分冰封的锐利,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淀下的微光。
就在这时,殿门被未经通传地推开,景逸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你今日气色瞧着倒好,”
景逸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景泽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探究和戏谑,“怎么,去江南巡了一趟,是遇着什么好事了?”
他本是随口打趣,却没料到,御案后的景泽闻言,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
静默了片刻,就在景逸以为不会得到回答,准备再说点别的时,却听到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回应。
“嗯。”
景泽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奏章上,声音低沉平稳,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找到他了。”
“找到谁?”
景逸下意识地接口,随即像是被什么噎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等等!你说什么?!找、找到……他?!哪个他?是……是我知道的那个他吗?沈……?!”
他几乎不敢说出那个名字,那个在两年前就已经被确认尸骨无存的名字。
景泽这才缓缓抬起眼,紫眸平静无波地看向失态的景逸,淡淡重复:“找到他了。”
“这怎么可能?!”
景逸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当时……当时明明……,你没认错人吧?!会不会只是长得像?!”
景泽没有理会他的连声质疑,仿佛那是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他转而问道:“沈灿回南安了吗?”
景逸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下意识回道:“啊?沈灿?他……他明日才动身回藩地呢。”
“你的意思是……沈渝州他真的……他现在在哪儿?宫里吗?我能去见见他吗?”
景泽的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语气依旧平淡:“他全忘了。别去扰他,更别……欺负他。”
“忘了?”景逸一愣,随即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玩味,最终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几乎要笑出声来,连忙用拳头抵住唇咳嗽了一声掩饰过去,忘了好啊!“放心,我怎么会欺负他呢?”
到月亮刚冒出头的时候,沈灿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避开了稀疏的守卫,滑入了这处陛下严令任何人打扰的禁地。
昨日听闻陛下自江南带回一人,并于此彻夜未留宿旁人时,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预感便击中了他。
除了那个人,普天之下,还有谁能令陛下如此?
院中,一人背对着他。
仅仅是一个背影,一个轮廓——
沈灿的呼吸猛地一窒,眼眶瞬间酸涩滚烫。
无需再看第二眼。
那刻入骨髓的熟悉感……绝不会错!
“哥……?”
一声哽咽的、几乎破碎的低唤逸出唇瓣,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沈灿再也无法抑制,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冲了过去,从后方狠狠地将那人拦腰抱住!
双臂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箍住,仿佛怕一松手,眼前之人便会如幻影般再次消失。
“哥……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他语无伦次地哽咽着,声音闷在衣料里,混着泪水,模糊不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你怎么可能会死……”
被突然紧紧抱住的沈渝州浑身猛地一僵。
沈渝州费力地想要将他推开:“你是谁?”
可沈灿却像块撕不掉的狗皮膏药,任凭怎么推搡也挣不脱。他急声道:“是我呀,我是沈灿,是你弟弟啊!”
景泽刚走进来,便看见沈渝州一脸无措,而沈灿紧抓不放,神色急切。
景泽无奈地唤道:“阿灿。”
沈灿转头急问:“陛下,哥哥他这是怎么了?”
景泽上前轻声劝解:“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先松开他。”
沈渝州甩了甩被攥得发麻的手,心中暗想:“这人怎么一天一个性格……”
沈灿仍不死心:“太医能治好吗?”
景泽心中默想:若能治好,早就治了。可话到嘴边,却只是淡淡一句:“会的吧。”
沈灿忽然眼睛一亮:“啊!我知道怎么让哥哥恢复记忆了!我先走了,陛下、哥,回头见!”
沈灿走后,沈渝州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中带着几分困惑:“他说是我弟弟……是亲的?”
景泽淡淡应道:“当然是。”
景泽顿了顿,转而问道:“你近日在这里……可觉得无聊?”
沈渝州随口答道:“自然无聊。怎么,陛下打算给我安排个官职?就这般放心我?”
景泽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说话倒是越来越随意了。”
沈渝州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问道:“我与陛下,究竟是何关系?”
景泽随即反问道:“朕的举止,难道还没有让你明白?”
沈渝州或许是失忆带来的巨大不安全感让他无法相信眼前这过于尊贵的人会独属于自己。
沈渝州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和执拗:“我不明白。”
沈渝州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谁知道陛下有没有对其他人也这样……毕竟,像陛下这样的身份,坐拥天下,后宫怎会无人?怎会……真心系于我一人?”
景泽怔住,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你说什么?”
景泽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所有的特殊、所有的破例、所有压抑不住的情动与独占欲,在对方眼里,竟成了可以随意施予众人的雨露君恩?
沈渝州被他一盯,心下微怯,但话已出口,索性豁了出去,大胆地将那份不安和怀疑尽数倒出:“我……我觉得你不是我的伴侣。陛下这样的人,合该有贤后佳妃,子孙延绵,而不是……而不是与我一个男子纠缠不清。”
“住嘴!”
景泽猛地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不再是平时的冷淡平稳,而是带上了一种被深深刺伤后的震怒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伴侣?”景泽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充满了被质疑和否定后的尖锐反讽,“你才不是我的伴侣。”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入沈渝州的心口。
没等他反应过来,景泽已猛地转身,玄色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沈渝州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冰冷的话语。
“你才不是我的伴侣……”
所以……果然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