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能忘了他

翌日早朝。

殿上气氛肃穆,百官垂首。

景泽高坐龙椅,面色是惯常的冷峻,只是眼底深处比往日更沉凝几分。

一名身着绯袍的官员出列,手持玉笏,躬身奏道:“陛下,臣有本奏。关于江南寻人之事,已历时两载,耗费钱粮人力甚巨,至今未见确凿结果。臣以为,或许……或许沈大人当日确已遭遇不测,尸骨无存。为社稷计,为安定人心计,是否……可酌情撤回搜寻人马,以示朝廷体恤,亦免劳民伤财,空耗国力?”

此言一出,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谁不知道寻找沈渝州是陛下绝不容触碰的逆鳞?

这两年因提及此事而触怒陛下、甚至丢官去职的人不在少数。

这李大人今日竟敢旧事重提,还直言“尸骨无存”,简直是往刀尖上撞。

果然,御座之上的景泽原本只是微微偏着头,似在听,又似神游天外,闻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头正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那双深邃的紫眸精准地锁定了下方躬身站着的臣子,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带着一种几乎要将其刺穿的森寒冷意。

殿内温度骤降。

“李爱卿所言,”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臣,“也并非全无道理。”

“……”众人愕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连跪在地上的李大人也难以置信地微微抬起了头。

景泽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的扶手。

“两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确实劳民伤财,空耗国力。”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政务。

“既如此……那便,依李爱卿所奏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每个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陛下……竟然同意了?同意撤回寻找沈渝州的人马?这怎么可能?!

景泽仿佛没有看到众人脸上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微微向后靠向椅背,掩去了眸底深处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传朕旨意,即日起,撤回所有派往江南及各地搜寻……下落的人马。一应事宜,由兵部统筹善后。”

“退朝。”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径直起身,玄色朝服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转身离开了大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沉浸在巨大的错愕与不解。

退朝后,景逸跟着景泽回到御书房,屏退左右,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既已寻回了沈渝州,方才在朝上为何不直接言明?正好堵了那起子人的嘴,也省得他们日后再生事端。”

景泽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宫墙肃穆的轮廓,声音听不出情绪:“没什么好说的。”

景逸叹了口气:“你忘记你两年前是怎么说的了吗?”

两年前,同样是在这座金殿上,在沈渝州失踪的第四个月,已有臣子按捺不住,以几乎相同的理由——劳民伤财、希望渺茫——请求停止搜寻。

“你说什么?”景泽声音平稳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景泽的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将龙椅扶手上的金漆抠下来。

“你的意思是,让朕撤兵?”他缓缓重复,“让朕放弃寻找一个在叛军乱党之中、为护朕周全而身陷重围、生死不明的忠臣?”

他眼前仿佛又闪过那日的血色残阳,混乱的厮杀声中,沈渝州将他猛地推开,自己却陷入重围,最后那一眼,是决绝,然后便是……崩塌的断崖和汹涌的江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个画面如同梦魇,夜夜纠缠。

他微微向前倾身,无形的威压如同潮水般弥漫整个大殿,压得人喘不过气。底下群臣的头垂得更低了。

“让朕明知他可能还活着,或许正流落某处等待救援,却就此罢手,任他自生自灭?”

“还是说,在你看来,”

他的目光如利刃般刮过跪地颤抖的人,“护驾之功,一条为国尽忠的性命,竟抵不过你所言的那些钱粮耗费?连一具尸身都未曾寻回,你让朕如何向他九泉之下的至亲交代?如何向天下忠臣义士交代?!朕今日若依你所言,他日还有谁肯为朕、为这江山舍生忘死?!”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那人早已吓得面色如土,浑身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臣绝非此意!臣愚钝!臣失言!陛下息怒!臣万万不敢质疑沈大人忠义!臣知错了!请陛下恕罪!”

景泽冷冷地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戾和深不见底的悲恸。半晌,他才重重地冷哼一声:“此事,休要再提!”

景泽的思绪被猛地拉回那个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时刻。

绝望如同毒藤般日夜缠绕,每一次毫无音讯的回报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神经。

那时听到类似的谏言,无异于在他燃烧的心火上泼油。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深沉的、经历过极致痛楚后的冷寂。

“朕怎么会不记得。”他低声说,语气平静。

景泽缓缓转过身,看向景逸,那双深邃的紫眸里没有波澜,却让景逸无端感到一阵寒意。

“景逸,你不知道吧。”

景泽的声音很轻,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当时,听着他侃侃而谈那些所谓的‘大局’和‘损耗’,看着他那张一开一合的嘴……朕的手,就按在御前侍卫的刀柄上。”

景泽微微抬起右手,虚空一握,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和胸腔里咆哮的杀意。

“朕真的很想……真的很想当场抽出刀,直接杀了他。”

景逸呼吸一窒,震惊地看着他。

景泽的指尖微微蜷缩,然后缓缓放下手,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压抑:“但是,朕忍住了。”

“为何?”景逸下意识地问。

“因为他是朝臣,所言虽忤逆,却并非死罪。更因为……”

景泽的声音里染上一丝极淡的疲惫和自嘲,“若朕真的那样做了,与失控的暴君何异?”

景逸刚刚已从心腹内侍那里得知了昨夜沈渝州那番诛心之言,此刻再结合朝堂上这反常的撤兵旨意和眼前人这副心灰意冷的模样。

哪里还不明白——这分明是被那家伙伤透了心,连最后一点执念和坚持都被否定得干干净净,索性如他所愿,彻底“撤兵”,划清界限了。

景逸张了张嘴,想骂沈渝州混账,又想劝景泽何必如此。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一出御书房,景逸胸中那股为他不值的郁气就憋得他难受,他脚下方向一转,直奔宫苑深处而去。

半路正好撞见似乎在等他的谢迹澜。

谢迹澜无奈地叹了口气:“景逸,你自己来看一眼不就得了,非要拉上我做什么?”

景逸压低声音道:“以防万一嘛!谁知道沈渝州是不是只忘了事,功夫却没丢?万一有状况,多个帮手总没错。”

谢迹澜诧异:“怎么?你难不成还想背着陛下跟他动手?”

“动手?我哪敢啊!”景逸连忙否定

景逸气道“我就是想去瞧瞧,他是真把前尘往事忘干净了,还是……装傻充愣,骗咱们那位‘单纯天真’的陛下玩儿。”

谢迹澜哭笑不得:“陛下英明睿智,心里自有计较。还有,你说话谨慎些。上回那个官员,不过听见你直呼陛下名讳,就暗地里递折子,参你一个‘目无君上、心怀叵测’呢。”

景逸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你说那个李老头?甭理他。当时听说这事,我差点没笑晕过去。”

他们刚落地站稳,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冷警惕的声音:

“你们是谁?”

景逸一回头,正对上沈渝州审视的目光,那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和戒备。

景逸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想起景泽这两年的沉寂,故意扬起下巴,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挑衅:“本……我啊?我跟陛下关系非、同、一、般,今日特地来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怎么就总害得陛下伤心。”

沈渝州眉头蹙紧,不想与这莫名其妙的人多言,直接了当道:“出去。”

谢迹澜在一旁悄悄扯了扯景逸的衣角,低声道:“差不多得了,别惹事。”

可景逸看着沈渝州那副油盐不进、仿佛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模样,再想起景泽那日提及“他忘了”时眼底深藏的疲惫,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甩开谢迹澜的手,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尖锐和不满:

“看来真是摔得不轻啊你,沈渝州!”

他上下打量着对方,语气愈发激动,“我理解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摔坏了脑子,但什么东西你都可以忘,可你怎么能忘了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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