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徒
修车厂那边的蹲守扑了个空。李锐没去上班,工友说他前天就请假了,说是老家有事。齐辰奕接到消息时,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让人盯紧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
棚户区这边,李锐的平房依旧静悄悄的,窗帘拉得死死的。齐辰奕耐着性子,又跟磨剪刀的老头搭讪,买了他两把旧剪刀,顺便套话,得知李锐大概三天前晚上出去后,就没再见他回来过,但屋里偶尔半夜会有轻微动静。
“不像一个人。”老头眯着眼,用砂轮蹭着剪刀刃,“那脚步声,闷得很,是个分量重的。”
齐辰奕决定不再等了。他请示了上头,拿到了搜查令。下午两点多,一天里最昏沉的时候,几个便衣借故敲响了李锐的房门。里面没动静。强行破门后,一股混杂着机油、汗臭和某种酸腐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乱得下不去脚。泡面盒、啤酒罐扔得到处都是。客厅角落里堆着些修车工具和零件。卧室的床上,被子卷成一团,散发着霉味。
重点在厨房。那根本不像个厨房,灶台冰冷,但角落的地面上,铺着一大块厚实的、沾满油污的塑料布。塑料布上,散落着一些细小的金属碎屑,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闪着亮。旁边有个旧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锉刀、砂纸、小型台钳,还有几段不同型号的金属管和钢板边角料。
“齐队,看这个。”一个警员从木箱底层摸出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把打磨到一半的刀具胚子,形状奇特,刀身细长,靠近刀尖的位置预留出了倒钩的凹槽。
“就是他妈的特制刀!”齐辰奕戴上手套,拿起那冰冷的金属胚子,手指拂过已经初步打磨的刃口。技术队的人立刻开始提取箱子内外的指纹,以及那些金属碎屑。
苏芷兰是在搜查进行到一半时赶到的。她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目光扫过这混乱逼仄的空间,眉头微微蹙着。
“太刻意了。”她轻声说。
齐辰奕正盯着技术队采集塑料布上的痕迹,闻言转过头:“什么?”
“塑料布。”苏芷兰指了指地面,“如果是经常在这里打磨东西,塑料布上应该布满各种划痕和灼烧点,但这块布虽然脏,磨损却不算严重。更像是临时铺上去的。还有那个木箱,”她走到木箱旁,“工具摆放得太整齐了,锉刀、砂纸按型号大小排好,对于一个生活这么邋遢的人来说,这不正常。”
齐辰奕走过去看,确实,箱子里的工具井然有序,甚至有点过于规整了,像是故意摆出来给人看的。
“你的意思是……”
“像是有人布置好了现场,等我们来发现。”苏芷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杂乱无章的棚户区屋顶,“李锐可能只是个棋子,或者……也是个被利用的幌子。”
技术队那边有了新发现。在塑料布边缘靠近墙角的位置,发现了一小片被踩踏过的、几乎看不见的脚印残留,提取到了半枚不太完整的鞋印,尺码不小,估计在43码以上。另外,在卧室床头柜的抽屉夹层里,找到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条,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
“清理干净,有人问你,就说是我教的。——老师”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老师?”齐辰奕捏着那张纸条,感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往上冒。他看向苏芷兰。
苏芷兰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她接过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抖。她盯着那行字,特别是“老师”两个字,看了很久。
“笔迹……不,打印的字,看不出笔迹。”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种说话的方式……这种居高临下的口吻……”
她猛地抬头,看向齐辰奕:“查一下近五年内,国内所有开设犯罪心理、侦查相关专业的高校,特别是……有过学生因行为异常或涉及案件被开除或处分记录的。还有,各地方警校、司法警官学院,有没有类似情况。”
齐辰奕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心头巨震:“你怀疑……凶手的背景是……”
“他熟悉我们的办案流程,甚至可能了解侧写的基本逻辑。”苏芷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布置现场,留下线索,像是在跟我们玩游戏。王凯尸体上的仪式感,李锐这个‘学徒’的存在,还有这张纸条……这不是普通的复仇,这是在模仿,在学习,甚至可能……是在挑战。”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一个让齐辰奕后背发凉的名字:“我记得三年前,我在公安大学做短期讲座时,有个男生,对犯罪心理和行为分析表现出近乎痴迷的兴趣。他提的问题非常……尖锐,甚至有些逾越界限。后来我听说,他因为私自调查一起尚未结案的悬案,并试图模仿案中手法,被学校劝退了。”
“他叫什么名字?”齐辰奕的声音绷紧了。
苏芷兰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好像姓林……叫林……林枫?对,林枫。当时他才二十岁左右,非常聪明,但眼神……总让人觉得不安。”
“立刻查这个人!林枫!原公安大学学生,约二十三岁,三年前被劝退!”齐辰奕对着手下吼道。
信息很快反馈回来。林枫,男,二十三岁,原籍本省林州市,三年前因“行为失当”被公安大学劝退后,档案记录显示他辗转去过几个城市,做过保安、私家侦探助理,最近半年在本市的活动记录几乎为零。
一张略显青涩的证件照被调取出来,照片上的年轻人眉清目秀,但眼神确实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审视感。
“找到他现在的住址!快!”齐辰奕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然而,林枫的户籍所在地早已拆迁,登记的租住信息也早已过期。这个人,仿佛蒸发了一样。
但一条关键的线索浮出水面:林枫被劝退后,曾在本市一家规模不大的安保咨询公司工作过半年,而那家公司的一个客户,正是王凯之前厮混的那个“夜色”酒吧所在的物业公司。林枫曾参与过该物业公司的安保系统评估。
“他能接触到酒吧的监控布局,甚至可能知道后巷那个监控死角的存在时间。”苏芷兰看着这条信息,感觉一股冷意包裹了全身。
那个在酒吧观察王凯,与王凯在后巷发生冲突的“鸭舌帽男人”,很可能就是林枫。他选中了与王凯有仇、且刚刚出狱、容易操控的李锐。他教李锐如何杀人,如何布置现场,甚至可能全程旁观了那场“教学”。
而那根出现在王凯衣领里的头发,那个带有铝屑的线索,那个被刻意布置过的出租屋……这一切,可能都是林枫计划的一部分。他故意引导警方找到李锐,而他自己,则隐藏在更深的暗处。
“他不是在逃避抓捕,”苏芷兰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想起林枫当年在讲座上那种近乎偏执的、对“完美犯罪”理论探讨的眼神,“他可能就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看着我们按照他设定的路线,一步步往下走。”
齐辰奕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灰尘簌簌落下。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和……一丝寒意。这个对手,比他想象的要狡猾和危险得多。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黑夜即将降临。而对林枫的搜捕,才刚刚开始。齐辰奕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精通他们手段、甚至可能以他们的追捕为乐的、极度危险的“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