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九乐俯瞰着远处如蚁群般攒动的人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场游戏的策划者是他,而执棋人,也终将是他。梦尔德——因梦而异,因梦而祟。谁又能断言,此刻并非你梦境中的一环?
“凡莹,舆论的走势如何?”天台风烈,将他的发丝掀起,恰好构成一幅精心计算过的完美画面。
“很好,只在水面激起了几圈必要的涟漪。”凡莹倚着栏杆,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高脚杯细长的柄。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手指微微发力,晶莹的杯身悄然迸裂,碎片如星屑四散,却无法靠近天台上的两人分毫,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轻柔地阻隔
“很遗憾,莱特宁先生。所有生理指标均显示正常……这更像是一种我们无法解释的‘沉睡’。”医生摘下听诊器,摇了摇头。
无英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毫无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的天气。然而,“莱特宁伯爵陷入神秘昏迷”的消息,已在贵族圈层里如野火般蔓延,激起层层揣测与不安的涟漪。平民区则被另一种情绪笼罩——恐惧的祈祷。
“国灵大人会庇佑他的……”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跪在陋巷的尘土中,反复呢喃。
“妈妈,国灵大人是谁?”面颊凹陷的小女孩仰起头,眼中是纯粹的困惑。
“是我们的神。看哪,无英大人亲临,便是带来了国灵大人的垂悯。”妇人虔诚地望向远处华贵的马车。她们是最忠实的信徒,尽管那位“国灵”,从未真正降临。
莱特宁在永夜回廊中行走。这里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永恒的暮色与星辰般的辉光。云英花在哥特式拱廊的阴影旁静谧盛开,那种不真实的美,令人心悸。他突然想起凡莹低语般的嘱咐:“若到了那里,记得摘一朵花。你会需要的。”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那娇嫩的花瓣,轻轻一折。茎秆断裂的细微声响后,一股清冷到近乎悲伤的香气瞬间将他包裹。太美了,美得如此短暂,如此……可悲。这注定速朽的美好,反而点燃了他心底莫名的焦躁。
周围愈发热闹、繁盛的花丛,此刻在他眼中变得刺眼而虚伪。一种纯粹的破坏欲毫无征兆地涌起。他抓起园艺剪,不再选择,不再怜惜,朝着那些绚烂的花朵胡乱挥去——花瓣纷飞,汁液溅上他的手背,一种带着腥气的、近乎释放的快感扼住了他的呼吸。
无英站在远处廊柱的阴影里,手中的沙漏,流沙已将尽。快了……就像那些花的命运。
“啊——!!死、死人了!”
莱特宁的惊叫划破了回廊的寂静。他瘫软在地,剪刀哐当掉落。前方,一具女仆装扮的尸体无声伏地,姿态宛如沉睡,面容甚至称得上安详。她手中紧握着一朵完全凋零、颜色发暗的紫元英花。
莱特宁惊恐地环顾四周。刚才,有一道视线曾落在他背上——冰冷、粘稠,仿佛瞬间被投入冰窟。但那感觉只持续了一刹那,便消失无踪,快得像他的幻觉。
“莱特宁先生?您怎么在这里?”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那位总是面带微笑的侍从。
莱特宁猛地一颤,慌忙爬起来,拍打着沾染尘土的华服:“我…我来透透气,顺便看看这些花!”
侍从笑容不变,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残花,最终停在莱特宁脚边——那朵他最初采摘、此刻唯一完好的云英花上。他优雅地俯身拾起,递了过来:“您的花,请收好。它看起来依然很美。”
“哦…谢谢。”莱特宁僵硬地接过,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具尸体,“那个…她好像偷懒睡着了,真是…不像话。”
侍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声音依旧甜蜜:“请别在意,先生。每个人都会疲倦。只是这一位……不会再醒来了。”他侧身,做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引导手势,“酒会即将开始,这边请。”
莱特宁如蒙大赦,攥着那朵花,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走向灯火通明的酒厅方向。至于那朵花的生命?呵,掐断根茎就瞬间消亡的东西,何须挂心。
待他的身影消失,无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情绪饱满,反应合格……我的孩子。”他低语,声音里听不出褒贬。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尸体连同那朵枯败的紫元英,顷刻化为细腻的灰烬,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散,了无痕迹。
而被莱特宁压倒的那片花丛,在灰烬散尽的刹那,已恢复原状,娇艳欲滴,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无英漠然转身。他对生命总是如此淡漠,无论是花朵还是人类。然而,生命的讽刺或许就在于此——唯有在濒临失去的最后一瞬,才会恍然惊觉其沉重与珍贵。
沙漏的最后一粒沙,悄然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