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七日后清晨。
晨雾如冰冷的裹尸布,缠绕着山庄肃穆的轮廓。林子成推开沉重的雕花大门,步履蹒跚地踏出。每一步都牵扯着遍布躯体的伤痕——衬衫下虬结的鞭痕灼烧,烫伤处阵阵抽痛,颈项间青紫的掐痕更像无形的绞索。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暴摧折却不肯倒下的青竹,唯有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重的倦意,泄露了强弩之末的虚弱。
他走向那辆黑色跑车,动作虽缓,却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从容。拉开车门,微微侧身坐入驾驶座,姿态竟有几分旧式绅士的考究。车内残留的蓝花楹冷香如毒蛇般钻入鼻腔。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副驾驶座上散落的药瓶——止痛的、消炎的、抑制信息素紊乱的……标签各异,药片混杂。没有半分迟疑,他伸出修长却带着细微伤痕的手指,拈起几粒,动作优雅得如同拈起一枚棋子,送入唇间。喉结无声滚动,苦涩在口腔蔓延。“我为何重生?”他对着后视镜低语,镜中人眼神死寂,“发烂发臭……岂非更得自在?”声音低沉悦耳,却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自嘲。扣安全带,启动引擎,跑车低吼着驶离,背影在熹微晨光中透出殉道者般的孤绝。
总裁办公室。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林子成缓步走向红木办公桌,步履滞涩却沉稳。目光平静地落在倚墙而立的周亦承身上。
周亦承斜倚着冰冷的墙壁,姿态慵懒得像没骨头。深灰羊绒外套被一根手指漫不经心地勾着,内搭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麦色肌肤,野性不羁。短发凌乱,胡渣粗粝,最摄人的是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慵懒上挑,瞳仁深处盛着揉碎的星子和未燃尽的野火,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整个人像一头在阳光下打盹的豹子,危险而迷人。
林子成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心脏却因那酷似叶淮川的神韵而骤然紧缩。
“小朋友,”周亦承开口,声音沙哑慵懒,尾音拖长,“可算来了,想死你了。”那语气,三分亲昵,七分戏谑。
“小朋友”——这个称呼像淬毒的匕首刺入林子成神经。他眼睫微垂,压下翻涌的苦涩,再抬眼时已恢复深邃平静,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清越疏离:“嗯。”
话音未落,周亦承动了!他猛地蹬地发力,甩开外套如丢弃斗篷,双臂张开直扑林子成!脸上笑容灿烂邪气,眼神炽热如烙铁!
林子成瞳孔微缩!左脚尖为轴,右脚跟外旋,身形如滑步般侧移半步避开!同时右手如灵蛇出洞,掌心向上托住周亦承左手腕内侧,拇指紧扣其尺骨茎突!左手闪电般搭在周亦承右肩胛骨下方,掌心吐寸劲,配合右手腕部画弧牵引——
“哎哟!”周亦承惊呼,身体被柔劲带着旋转踉跄,“砰”一声胸膛脸颊紧贴冰凉玻璃茶几!茶几震动,杯盏叮当作响。他右手撑住茶几边缘,指关节泛白。
林子成右手反剪其左腕,左手按在肩胛骨间,如千斤坠。他微微俯身,膝盖微曲,目光平静落在周亦承因脸颊紧贴玻璃而变形的侧脸上:“周先生,合同条款,似乎并未包含此类‘服务’。”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左手食指在他肩胛骨上轻敲两下。
周亦承咧嘴大笑,牙齿晃眼,扭动脖子看向林子成,眼神兴奋玩味:“噗嗤!老板,抱歉抱歉,”喘息带笑,“一时情难自禁,唐突了美人儿。”尾音用气音吐出,狎昵狎昵。
林子成静静看着他,眼眸古井无波。几秒后,缓缓松手,动作轻柔如拂尘。随即身形一晃,带着优雅颓然陷进沙发,闭眼。重压下的疲惫如潮水将他淹没。
沉寂片刻。周亦承翻身坐起,潇洒拍灰,捡起外套搭肩。溜溜达达绕到沙发后,俯身,双手食指中指并拢,力道适中按上林子成太阳穴,拇指搭颞骨支撑。目光专注却闪烁玩味。
时间流逝。林子成抬手示意停下,动作轻如叹息。周亦承立刻收手,绕到前面,屈膝跪坐地毯。倾身,动作轻柔将额头抵在林子成垂落的手背上片刻,再缓缓将侧脸枕在他大腿上,脸颊蹭了蹭,找到舒服角度,像归巢的猫。仰视林子成,眼神依恋专注,深处吊儿郎当的光芒跳跃。
林子成睁眼,晦暗目光瞥过膝上头颅,神色平静无波。取雪茄,银剪“咔哒”剪帽,点燃,深吸一口,腮帮微陷,喉结滚动,缓缓吐烟。烟雾袅袅升腾。
“周家那位,”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温和清晰,“想必让你吃了些苦头?”语气平淡。
周亦承枕膝颔首,嘴角痞笑。抬起右手食指,在林子成膝头西裤上画了个小小的叉。
林子成夹烟手指优雅抬起,指向侧门方向:“车库里的车,你随意挑一辆代步吧。”语气居高临下。
周亦承眼神亮起,枕着的脑袋点了点。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膝头轻敲两下。
林子成又吸一口烟,目光透过烟雾落在周亦承脸上:“晚上……若得空,来我处一趟。”停顿,目光锁住他眼睛,“为我弹一曲《凤求凰》。”
周亦承眼神深处光芒一凝,随即化开更深笑意,垂眼温顺应声:“是,老板。”
但他并未起身。反而用脸颊在林子成大腿上更用力地蹭了蹭,狎昵狎昵。抬起右手,食指指尖缓慢挑逗地沿自己敞开的衬衫领口边缘,从锁骨滑向喉结,再轻点下唇。做完,才开口,声音低哑甜腻:
“老板……”尾音拖长,“您今天又是赠车,又是替我‘做主’……”加重“做主”二字,眼神狡黠,“这份大恩大德……我周某人……实在是无以为报啊……”
林子成夹烟的手纹丝不动,眼神更冷。
周亦承笑容愈发灿烂邪气,微微歪头,露出颈侧,喉结滚动,声音更轻软带气音:
“要不……我以身相许吧?”观察林子成反应,得寸进尺补充,语气自轻自贱又疯狂:“做情人也行的……”指尖卷着自己额前发丝,眼神迷离,“哪怕……没有名分……”吐字又轻又慢,献祭般卑微诱惑。说完,伸出舌尖极其缓慢舔过下唇,留下水光。
空气凝固。烟雾缭绕,气氛粘稠危险。
林子成身体绷紧,被枕的腿肌肉僵硬。夹烟手指节泛白,烟灰无声掉落。眼眸冰封下暗黑漩涡急旋。
他缓缓吸一口烟,俯身靠近周亦承挑衅诱惑的脸。呼吸交织。目光如冰探针扫过眉眼鼻梁嘴唇,落在他舔舐过的水光下唇上。声音低沉沙哑如地底传来,字字裹冰碴:
“周亦承。”连名带姓,毫无温度。“你的‘身’……”目光冷酷刮过他身体,“值几辆车的价?”轻蔑嘲讽如毒鞭抽脸。
话音未落,声音再起,更冰冷决断:
“下不为例。”四字如冰锥砸下,最终警告与通牒。
说完,猛地直身!被枕的腿无情外撤!
“呃!”周亦承猝不及防前倾,额头险撞沙发扶手!狼狈撑地稳住。
林子成已站起,高大身影投下浓重阴影。居高临下看着跪坐地毯、略显狼狈的周亦承,眼神冰冷如霜:
“滚出去。”三字如冰锥。“今晚的《凤求凰》,”声音命令冰冷,“准时。”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落地窗,背影挺拔散发寒气。手中雪茄红光在阴影中明灭。
周亦承坐地仰视冰冷背影。脸上轻佻消失,被激怒的阴沉取代,征服欲强烈。舔舔下唇,舌尖尝到血腥味——不知何时咬破了唇。缓缓站起,动作僵硬。最后深深看一眼寒气背影,眼神愤怒不甘刺痛,更有被点燃的毁灭性占有欲。嘴角勾起冰冷血腥弧度。转身,步履沉甸甸如锁定目标的猎手,悄无声息退出。
办公室沉重的橡木门合拢的余音在空气中震颤,如同琴弦崩断后的死寂。林子成指间的雪茄已燃至末端,积了寸长的灰烬,却忘了弹。他就这样立在落地窗前,背影在都市的浮光掠金中凝成一尊冰冷的剪影,仿佛与窗外流动的繁华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冰川纪元。
“做妾也行……哪怕没有名分。”
周亦承那混合着自轻自贱与疯狂诱惑的耳语,裹挟着舔舐下唇的湿濡水声,如同附骨之疽,在他颅腔内反复盘旋、放大。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情毒和恨意的针,精准地刺探着他理智防线最脆弱的接缝。一股熟悉的、源自信息素本能的燥热,伴随着被冒犯的暴怒,开始在下腹积聚,舔舐着冰冷的意志壁垒。
他猛地抬手,将即将烫到手指的雪茄狠狠摁灭在冰凉的水晶烟灰缸里。“嗤”的一声轻响,是最后一点火星的哀鸣。仿佛也摁熄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危险的摇曳。
不是动摇。 他在心里冷嗤,是对失控的厌弃。
他厌恶一切脱离算计的情绪波动,尤其是这种被低级生理本能牵引的躁动。周亦承,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把淬毒的刀,一个用来牵制、刺痛、乃至最终肢解叶淮川那畸形占有欲的工具。工具,不该有反噬其主的妄念。
他转身,目光扫过刚才周亦承枕过的大腿位置,西裤面料上似乎还残留着被依赖的温热触感,令他极端不适。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声音是经过精密过滤后的平静无波:“白秘书,进来一下。”
片刻后,身着利落套装的白秘书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林总。”
“把这张沙发,”林子成的视线落在刚才那场无声交锋发生的地方,语气轻描淡写,如同吩咐更换一盆枯萎的绿植,“处理掉。换一张新的来。”
白秘书眼神微动,但未露丝毫诧异,恭敬应道:“是,林总。”她目光扫过狼藉的茶几和地毯,“需要一并清理吗?”
“嗯。”林子成颔首,补充道,“用松木香型的清洁剂。彻底消毒。”
“明白。”
白秘书效率极高,指挥人手迅速将沙发抬出,更换上新的一张同款但散发着崭新皮革气味的沙发。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如同完成一场外科手术,抹去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
林子成重新坐回宽大的办公椅,打开电脑,屏幕冷光映亮他毫无表情的脸。他开始处理邮件,批阅文件,每一个决策都冷静、精准,仿佛刚才那场充满狎昵、试探与危险诱惑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有偶尔在翻页间隙,指尖无意识的、极其轻微的蜷缩,泄露了那冰封表面下,仍有未被完全驯服的波澜。
然而,那波澜深处,并非旖旎,而是更深的冷酷算计。
周亦承的表演,那刻意模仿叶淮川的神韵,那献祭般的卑微姿态……不过是为了在他这里换取更多筹码的戏码。“以身相许”? 林子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不过是看清了局势,想提前下注,将自己绑上他这艘看似即将沉没的破船,以求在未来的风暴中分一杯羹,或者……伺机反客为主。
他太了解这种野心了,如同了解镜中的自己。
那么,便如他所愿。
“今晚的《凤求凰》,准时。”
这句命令,既是约束,也是抛出的诱饵。他要看看,这条主动游入网中的毒鱼,究竟能为了欲望和权力,表演到何种地步。而这首本该缠绵缱绻的《凤求凰》,在他们之间,注定只会弹奏出金铁交鸣、杀机四伏的变调。
时间在沉寂中流逝,窗外天色渐晚,霓虹初上。林子成结束最后一项工作,关闭电脑。他起身,走向衣帽间,并未选择常穿的深色正装,而是挑了一身质地柔软、颜色素雅的休闲服饰。镜中的他,褪去了商场的凌厉,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更深的、难以捉摸的疲惫与疏离。
他需要这场“《凤求凰》”。不仅是为了试探周亦承,更是为了……刺激叶淮川。
庄园里那个疯子,嗅觉敏锐得像猎犬。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涉及“背叛”的气息,都会让他陷入狂躁。而周亦承的存在,以及今晚即将在他私人领域响起的琴声,无疑是最烈性的催化剂。
让叶淮川的注意力被嫉妒和猜疑吞噬,让他忙于巩固那可怜又可笑的“占有权”,才能为自己争取更多喘息的空间,更多在暗中布局的机会。
这念头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快意。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叶淮川发来的信息,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几时归?】
林子成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电梯下行时,他才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敲回复:
【今晚有约。不必等。】
信息发送成功。他几乎能想象出叶淮川看到这条信息时,那瞬间阴沉扭曲的脸,以及随之而来可能席卷整个庄园的信息素风暴。
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汇入车流,却不是开往囚笼般的“家”,而是驶向另一处不为人知的、更为隐蔽的居所。那里,一场精心策划的、以琴音为号角的暗战,即将拉开序幕。
夜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