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夜色如墨,将远郊的独栋别墅浸染得只剩一个沉默的轮廓。林子成的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库,如同猎豹归巢,未惊起一丝尘埃。他推门下车,没有立刻进入主宅,而是站在庭院中央,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试图将肺腑间属于办公室的压抑和周亦承残留的、带有侵略性的气息彻底置换出去。

别墅内部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这是他众多“安全屋”之一,也是极少有人知晓的私密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清香,是保洁定时打理留下的痕迹,干净得近乎刻板,与他此刻复杂的心绪形成鲜明对比。

他径直走向二楼的书房。这里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戒备森严的指挥中心。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柜里并非书籍,而是密密麻麻的档案盒和加密数据存储器。他走到巨大的实木书桌前,打开一个看似普通的雪茄盒,内里却是指纹与虹膜双重认证的暗格。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后,暗格滑开,露出里面一部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卫星电话和一把造型古朴、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钥匙。

他没有碰电话,只是拿起那把钥匙,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稍稍平复了内心的躁动。这把钥匙,能打开这栋别墅地下室里,那个连叶淮川都不知道的绝对密室。

但今晚,他不需要进入密室。他需要的是另一场“演出”。

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望向远处城市璀璨却虚假的灯火。周亦承快到了。那首《凤求凰》……他几乎能预见那将是怎样一场暗藏机锋的交锋。琴弦拨动的,绝不会是风花雪月,而是权力与欲望的无声厮杀。

他需要提前调整好状态,不仅是情绪,更是……“信息素”。作为一个顶级的、甚至可以说是“异常”的Alpha,他对自身信息素的控制已臻化境,但这需要高度的精神集中。他闭上眼,调整呼吸,试图将那些因叶淮川的偏执、周亦承的挑衅而激起的、属于Alpha本能的暴戾与躁动,强行压制、收敛,重新塑造成一种……更符合今晚“剧情”需要的、看似平和甚至略带疏离的表象。

这并不容易。尤其是,当他清晰地感觉到,颈后那个被叶淮川反复标记、甚至几小时前刚被周亦承无形中刺激到的腺体,正传来一阵阵隐秘而灼热的悸动。那是烙印在基因里的占有欲在咆哮,是对挑衅者的天然敌意在沸腾。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再次震动,屏幕顽固地亮起。还是叶淮川。这次不是信息,是直接来电。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一团燃烧的幽蓝火焰,带着不容忽视的偏执。

林子成看着那闪烁的名字,眼神冰冷。他没有挂断,也没有接听,只是任由手机在掌心震动,仿佛握着一块烫手的烙铁。震动停止,屏幕暗下。但几秒后,再次亮起,更加执着。叶淮川的耐心,正在被他的沉默迅速消耗殆尽。这很好。失控的猎物,才更容易落入陷阱。

当手机第三次响起时,林子成终于动了。他划开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却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先传来的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紧接着,是叶淮川压抑到极致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像绷紧到极限的琴弦:

“林子成……”他省略了所有称呼,直呼其名,危险的气息几乎要穿透电波,“你在哪?”

林子成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烈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他抿了一口,任由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透过电波,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平静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淮川,”他用了这个相对亲密的称呼,语气却疏离得如同在称呼一个商业伙伴,“我说了,今晚有约。”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倾听对方的呼吸,又仿佛只是故意留下空档施加压力,“处理一些……必须处理的事情。”

“什么事?”叶淮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质疑和濒临爆发的怒气,“什么事需要避开我,在深夜处理?!是不是又去见那个……”

“淮川。”林子成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清楚我的规矩。工作上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他轻轻晃动着酒杯,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液,“你只需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他刻意停顿,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我们的‘未来’。”

这话语,如同最狡猾的饵料,既安抚了叶淮川敏感的占有欲(“我们的未来”),又巧妙地回避了实质问题,并将质疑反弹为对叶淮川“不懂事”的轻微指责。

电话那端沉默了更长时间,只能听到叶淮川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林子成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一定盈满了被背叛的痛楚、疯狂的嫉妒,以及……一丝因“我们的未来”这几个字而产生的、可悲的动摇。

“……林子成,你最好别骗我。”良久,叶淮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嘶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你答应过我的……你发誓过……永远不会再离开我……否则……”

“没有否则。”林子成斩钉截铁地截断他的话,语气首次带上了明显的冷意,“叶淮川,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我的底线。疑神疑鬼,只会让我们都很难堪。”他再次抿了一口酒,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施舍般的柔和,“早点休息。我处理完就回去。”

说完,不等叶淮川回应,他直接结束了通话。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他将手机随意丢在沙发上,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工具。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食道,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冰冷的清醒。他成功地给叶淮川的猜疑之火浇上了一勺名为“未来”的油,既暂时稳住了他,又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煎熬而危险。

很好。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门铃清脆的响声——只有一声,短促而克制。

周亦承到了。

林子成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领。他走到穿衣镜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刻意酝酿出一丝适合聆听《凤求凰》的、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柔和。

他转身,迈步走向楼梯。脚步沉稳,落地无声。

一场好戏,即将开场。而舞台,就是这间看似温馨,实则步步杀机的别墅客厅。琴声起时,不知奏响的,是求偶的序曲,还是……送葬的挽歌?

客厅里死寂无声,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光弧,在两人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明暗交错的光影。周亦承那句“不死不休”如同淬了冰的诅咒,沉沉砸在地板上,余音在空旷的空间里碰撞、回响。

林子成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看着周亦承,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冰面之下仿佛有暗流开始缓慢地、危险地旋转。周亦承的直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了所有虚伪的装饰,露出了内里血淋淋的真相。这真相令人不适,却也……奇异地带来一种破罐破摔般的解脱感。

几秒钟的凝固后,林子成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带着无尽疲惫的自嘲。

“看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却异常平静,“你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最高级别的默认。

周亦承眼底那抹挑衅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子成会是这种反应——不是暴怒,不是辩解,而是这种近乎坦然的接纳。这反而让他精心准备的下一步攻势,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林子成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酒柜。他拿出两个水晶杯,没有询问周亦承的意愿,直接倒了兩杯烈性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他将其中的一杯,递向周亦承。

周亦承看着那杯酒,又抬眼看了看林子成平静无波的脸,迟疑了一瞬,还是接了过来。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受到对方皮肤下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无法完全控制的震颤。

林子成举起自己那杯,没有碰杯的意思,只是对着空气中那尚未散尽的琴音余韵,微微示意,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灼热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琴弹得不错。”林子成放下酒杯,语气客观得像在评价一件艺术品,而非剖白心迹的利器,“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琴键,没有发出声音。

“《凤求凰》……”他喃喃低语,像是说给自己听,“求的不是凰,是解脱。折磨的也不是彼此,是困在过去的自己。”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周亦承身上,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你把这层遮羞布扯下来,是想得到什么?更彻底的毁灭?还是……以为这样就能拉我一起下地狱?”

周亦承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泛白。林子成的冷静和洞察,让他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狼狈。他扯了扯嘴角,想维持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

“下地狱?”周亦承哼笑一声,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老板,我们不是早就待在地狱里了吗?”他放下酒杯,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破釜沉舟的狠劲,“区别只在于,是浑浑噩噩地当被烤的鬼,还是清醒地看着彼此被烧成灰。”

他向前一步,几乎与林子成脚尖相抵,身上那股混合着高级古龙水和自身危险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没什么想要的。”周亦承盯着林子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想看看,你这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彻底碎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充满了恶意的期待和某种扭曲的迷恋。

林子成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危险、充满毁灭欲的灵魂。忽然,他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用指尖,极其轻佻地、甚至带着一丝侮辱意味,抬起了周亦承的下巴。动作快得让周亦承来不及反应。

“那你可要……”林子成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周亦承的下颌线,眼神冰冷如手术刀,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致命的威胁,“……好好活着。活得足够久,才有机会看到。”

说完,他猛地松开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从西装口袋抽出一条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周亦承的手指。

周亦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羞辱感和被轻视的怒火让他眼底窜起火焰。

林子成将手帕随意扔在钢琴上,转身走向楼梯口,背对着周亦承,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琴弹完了。车在车库,自己挑。现在,滚出我的视线。”

他没有回头,径直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响,沉稳,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周亦承站在原地,看着林子成消失在楼梯转角,又低头看了看钢琴上那条刺眼的白色手帕,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一拳砸在琴键上!

“哐——!” 一声混乱刺耳的和弦巨响,撕破了夜晚虚假的宁静。

他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地盯着楼梯方向,最终,却只是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笑容。

“林子成……我们走着瞧。”

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向车库方向,背影带着不甘和更加坚定的毁灭欲。

而二楼书房里,林子成站在窗前,看着周亦承的车灯如同愤怒的野兽,咆哮着冲出别墅,融入夜色。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扯下遮羞布容易。但接下来,是更赤裸的厮杀,还是……在废墟上,寻找另一种共生的可能?

他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盯紧周亦承。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冷冽,“叶淮川那边,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游戏,进入了一个更危险的阶段。而他已经没有退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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