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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不亏。他的小朋友,等了他许久许久的回头,等他病情好转,等他走出阴霾,等他看到身后的自己。可这等待,到头来不过只是林子成自己的一厢情愿。醒得太晚,太晚了。当他终于从自己的痛苦泥沼中稍微爬出来,能够看清周围时,他们的关系竟然已经变成了这样——他忙于开拓事业、巩固权力,而林子成在长久的消耗中,早已心如死灰。
为爱进入名利场,又因权利弃爱人。难怪小朋友不想活了。他每天每时每刻都在自己的眼前,可自己好像根本看不到他的伤,看不到他的疲惫,看不到他眼中日益黯淡的光。现在,在这冲天的火光里,他(叶淮川)终于看到了——他那么瘦,那么苍白,那么累,累得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走吧,别管我!”林子成突然像疯了一样地晃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是绝望之后爆发的、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恐惧,“你走!你快走!我不要你死!你走啊!听见没有!” 他不想欠他的,更不想拖着他一起死!尤其是,在他“看到”了那些过往,意识到叶淮川可能真的……之后。
叶淮川似乎已经陷入了半昏迷,被晃得这般厉害,却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视线涣散地看了看林子成。他大概是想说什么的,嘴唇翕动着,可浓烟和虚弱让他说不出声音。于是他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林子成晃动他的手,很轻,但很坚定。然后,他用唇形,无声地、一遍遍地告诉他:
“别怕……”
哥哥错了。回头吧。哥哥放你走。
“你走!谁要和你一起死!我不要!你走,滚——!”林子成哭喊着,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烟灰,狼狈不堪。他用力想甩开叶淮川的手,却发现那只手虽然无力,却握得很紧。
叶淮川看着哭泣的林子成,微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子成会哭,即便是被整个世界抛弃、被自己言语伤害得最狠的时候,林子成也总是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或者转身默默擦掉。他很少这样当面崩溃大哭。叶淮川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擦掉他脸上的泪,可他没有力气了,手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指尖只是轻轻擦过了林子成的衣角。
可偏偏,林子成很少为别人哭。可偏偏,每次把他惹哭的,都是叶淮川自己。
叶淮川的眼神里,此刻充满了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遗憾,和同样浓烈的、再也无法掩饰的爱。那爱如此明显,却又如此迟到,如此不合时宜。
可惜的是,林子成从来不相信,或者说,不敢再相信叶淮川爱他。那些爱意,总是伴随着伤害、忽视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早已失去了可信度。
无所谓了。叶淮川疲惫而近乎解脱地想。反正所有的遗憾、痛苦、迟来的爱和永恒的亏欠,都会被埋葬在这场大火里,烧得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叶淮川疲惫地、彻底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下去,像是终于坚持不住了。
“哥哥!”林子成喊他,用力推他,甚至用脚去踹他,想让他起来,想让他离开。可叶淮川却疲惫得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动不动地靠坐着。林子成稍微用了点力气去推他之后,他就顺着床沿的位置,软软地侧滑了下去,躺倒在地板上,像是死了一般,毫无声息。
“哥哥——!”
林子成从未在清醒的时候如此歇斯底里过,那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肆虐的火苗已经窜上了床单,快要烧到他,浓烟几乎让他窒息,他快要被烈火吞噬了。可叶淮川说到做到,当真要以死明志,来证明他不会食言,证明他这次……是认真的。
怎么会这么蠢?怎么会这么傻?他有没有想过他的父母家人?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等着他去做、去完成的事情?有那么多仰仗他、依赖他的人?可他真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不要了。他只要林子成。他将那条被无数人珍视的、宝贵的命,和林子成这条他自己都觉得轻贱的命,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我生他生,我死他死。
他不是没有机会离开这里。以他的能力和身手,在发现钥匙不见后,完全可以采取其他措施,打破窗户,或者先行离开呼叫救援。可他偏偏要坐下,要选择最极端、最同步的方式。他用他的方式,回应了林子成的绝望。
原来那次楼顶一跃而下,他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没有衡量利弊得失,没有考虑后果影响,完完全全、百分之百,是因为林子成。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不能接受没有林子成的世界。
他喜欢自己,爱自己,比自己以为的要纯粹,要热烈,要不顾一切得多。
或许,比叶淮川自己所以为的,也要多得多,深得多。
否则,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在生死关头,做出这样同步的选择?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叶淮川那些在病中、在情绪极端时说出的偏执话语“你死了我怎么办”、“要死一起死”,或许并不全是失控的疯话;而林子成感受到的那些短暂的、被需要的温暖和依赖,也并非全是他的错觉。叶淮川是真的以一种扭曲的、伤害性的方式爱着他。而林子成,也从未在本质上欺骗过他,他的付出、他的坚守、他一次次将叶淮川从死亡边缘拉回的双手,都是真的,炽热而坦诚。
叶淮川从没在“需要林子成”这件事上骗过他。他是可以在最脆弱的时候完全依赖他的。叶淮川也曾给予过他一种近乎窒息的、排他的“偏爱”。而现在,叶淮川在用最极端的方式证明这一点——拿他曾经最看重的性命、事业、前途在证明。那些林子成曾以为对叶淮川至关重要的东西,在叶淮川最终的天平上,竟然真的,比不过一个伤痕累累、一心求死的林子成。
这个认知,像一场狂暴的飓风,席卷了林子成所有的绝望和冰冷。不是原谅,不是重新燃起希望,而是一种巨大的、颠覆性的震撼,和随之而来的、更尖锐的痛苦与窒息般的责任感。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拖着叶淮川一起死在这里!
“哥哥,从今以后,你我就此别过。” 林子成喃喃地说出这句话,像是诀别,又像是某种承诺。他不再犹豫,用那只自由的手,从自己一直紧握的、甚至被金属边缘硌出血痕的掌心里,取出了那枚小小的、冰凉的钥匙——他根本就没扔,只是紧紧攥着,像是在攥着最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或者,是给自己留下的、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最后一丝退路。
他颤抖着,却异常迅速地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嗒”。
轻响在手铐松开的同时,也在他心里响起。某种禁锢,仿佛也随之松动了。
他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昏迷不醒的叶淮川拖抱起来。男人的身体很沉,但他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他踉跄着,躲避着地上燃烧的杂物,朝着门口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挪动。火焰在身后咆哮,热浪灼烧着他的后背,浓烟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带他出去!他不能死在这里!
林子成很意外,如今事情焦头烂额,叶淮川竟会回来找自己。是为了那通诀别的电话?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没理清的不安?
当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口,摔倒在相对安全的楼道里时,林子成剧烈地咳嗽着,几乎要将肺咳出来。他看着地上依旧昏迷、面色如纸的叶淮川,再看看身后那扇喷吐出火舌和浓烟的房门——那里曾经是他们的“家”,如今是埋葬一切的坟墓。
“自由的风原来也会为我停留,” 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可惜,物是人非。” 风停了,船也破了。
如果是上一世,在一切尚未开始、他满腔热忱毫无保留的时候,叶淮川能如此“不顾一切”地奔向他,他大概会欣喜若狂,觉得一切苦难都值得。可惜,是这一世。他们永远在错的时间,遇上对的人或者,是对的时间,遇上错的人?,或在对的时间,做错的事。爱意与悔悟,总是隔着无法跨越的、致命的时差。等他幡然醒悟,他却已心如死灰。
他要为小叔寻仇,这是支撑他重生至今的唯一执念。报完仇,就找个地方,安静地自生自灭去。这世界,他太累了,不想再看了。
而高不可攀的明月,终究会渡过此劫,擦去尘埃,依旧清冷而光彩夺目地悬挂于他的天空。只是那月光,再也照不进他这片已经沉没的废墟了。
这辈子,他们就这样吧。
消防车的警笛由远及近,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在楼下响起。林子成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呼吸微弱的叶淮川,用尽最后力气,将他往楼梯口的方向拖了拖,确保他能最快被救援人员发现。然后,在救援人员冲上来之前,他扶着墙壁,艰难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了相反方向的、昏暗的安全通道楼梯,彻底消失在弥漫的烟雾和深沉的夜色里。他将叶淮川留给了即将到来的救援,也将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恨情仇、亏欠纠缠,永远地留在了那片熊熊燃烧的、共同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