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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成回家的目的从告别变成了取暖。可他找不到,他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竟然找不到暖气的开关在哪里。他真是太蠢了,为什么会接受叶淮川的安排在这里生活?这里根本不是他的家,自己也不属于这里。
他想回家,可他的家早就被自己毁了,他将自己的后路断得干干净净,从未想过被人抛弃会怎么样。他像是要把自己困死在这里。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冻死了。
他不想这么冷地死去,他要热,就算死他也要被温暖和热情包裹着。
重生回来已是半年,早在上一世死前他便有轻度抑郁。对于叶淮川,从来是复杂的,靠近叶淮川,便靠近了痛苦,远离叶淮川,便远离了幸福。他不想与他再有什么纠葛了,他只能以死相逼。
某个弦搭上的时候,林子成突然想到了厨房里的温暖,那里有火,可以让自己取暖。他快步走过去打开了,可火太小了,小得根本温暖不了他,他需要更大的火,更多的火。
于是他将客厅里的可燃物拿过来点燃了,又拿着这引火物去点燃更多。可这个家空空荡荡,本没有多少东西可以让他烧,但没关系,火已经比之前大了一些,多了一些,他好像没那么冷了。
林子成看着那些火,意识到自己原本就是不应该存在的。
他应该死去,在这场火里。
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他得抓着点什么。但他能抓着什么呢?有什么是属于他,也可以抓着的呢?
林子成想到了那副手铐。那是叶淮川送给自己的第一件东西,也是唯一的一件。他想抓着它,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要抓着它,但就是想,他就是想把什么东西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哪怕那东西代表的是禁锢。
地毯燃烧了起来,火比之前更大了一些,可他不在乎。他在卧室的床头柜里找到了那副手铐,紧紧地抓在了自己的手中,紧到手心都有了血痕,但还是觉得不够,他总觉得要在下一秒就失去它。火从地毯燃烧到了卧室门口的位置,林子成静静地看着那些肆意的火舌,突然前所未有地平静。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在这场火里。
不,不是可能,是他自己准备死在这场火里。
不会再有人拉着他,救他了。
如果叶淮川回来了,同意他远走国外,此生不复相见,那便是最好的选择。如果不是,那就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林子成将自己铐了起来,丢开了钥匙。他就坐靠在床头的位置,看着那火一点点地靠近。屋内的浓烟开始弥漫,但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在烧死之前被呛死,或许也是上天对自己的一种仁慈。
可以的,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林子成什么都可以,只要让他离开这个世界。
都说自杀的人是不可能再世为人的,如果是真的,也算是一场得偿所愿。不要再让他做人了,不要再让他来这世间走一遭了。
他太累,太冷,也太疼了。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他也应该睡一会儿。从前的从前,林子成有过失眠,叶淮川会陪着他午睡一会儿的。但现在只有他自己了,有点不习惯,但幸运的是,他不会再醒来了。他会永远沉睡过去,不会再失控,不会再受伤,不会再疼痛,也不会再连累任何人。
就这样吧,他困了。
他以为自己会像之前的那次一样,可以听到奶奶的声音,她会带自己离开。可没有,他在迷雾中怎么都聆听不到那个声音。奶奶没有在等自己。
为什么?是因为自己上一世食言没有去找她,生气了吗?
算了,无所谓的。他可以一个人走,一个人离开,不需要谁来带着他。
他好像睡着了,渐渐陷入了一场梦里。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他太困了,他不想醒来,也不想理会。他只想睡,睡过去就不会再醒来了。
可那人太吵了,吵得他不得不醒来。
于是他觉得自己又陷入了另一场梦里,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火焰沿着窗帘边缘缓缓攀升,在沉默中描绘着橙红色的纹路。浓烟如迟暮的潮汐,一寸寸漫过房间的天花板。
叶淮川推开门时,没有发出多余声响。他站在客厅与卧室的交界处,看着林子成被铐在床头的身影,以及在他身后静静盛开的火光。他走过去,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眼前的景象过于脆弱,一碰就碎。
“钥匙在哪里。”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询问明天的天气,只有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别样的情绪。
林子成没有立刻回答。他正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直到火焰的影子在他瞳孔里摇晃得有些刺眼,才缓缓转回视线,落在叶淮川脸上,目光空茫得像隔了一层雾。
“在它该在的地方。”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稳得让人心头发冷。
叶淮川的目光落在那副手铐上,银色的金属在火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晕,与此刻炼狱般的氛围形成奇异的反差。他没有去碰,只是微微倾身,保持着一种礼貌又疏远的距离,这距离此刻显得无比残忍。
“这种方式,不太像你。”他说,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熟悉的波动。
林子成极淡地牵了下嘴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叶先生觉得,怎样才像我?是继续安分地待在你划定的范围里,不吵不闹,直到悄无声息地烂掉吗?”
这个问题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凝滞的空气。
叶淮川没有回答。他直起身,环视四周。火焰已经舔舐到书架边缘,纸张蜷曲,发出细微而密集的脆响,像某种倒计时。热浪让空气微微扭曲,他额前散落的发丝随之轻晃,额角有细密的汗,不知是热,还是别的。
“我们可以谈谈。”他终于说,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
“谈什么?”林子成的目光重新投向火焰,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专注欣赏的东西,比眼前这个人更有吸引力,“谈我为什么在这里,还是谈您为什么在这里?谈您是如何大发慈悲,在日理万机中抽空来看我这最后一眼?”
“都可以。”叶淮川说。他也在看那火,眼神很深,像在思索一道无解的命题,又像在火焰中看到了别的什么——也许是他们之间那些燃烧殆尽的东西。
林子成沉默了很久,久到一片燃烧的碎屑从书架上飘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化为灰烬,像一道小小的、无法跨越的坟墓。
“没什么好谈的。”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在人心上,“该说的,早就说完了。该懂的……你早就懂了,只是你从来都装作不懂。”
这句话里有种疲惫到极致的终结感,连怨恨都懒得带了。
叶淮川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抬手,用指节抵了抵眉心——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某种被强行压抑的、近乎崩溃的情绪。
“所以这是最后的选择?”他问,目光重新落在林子成脸上,试图抓住最后一点什么。
林子成没有躲闪,迎着他的视线,很平静地点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是。最后了。”
火焰又蔓延了一些,热浪更明显了,烤得人皮肤发烫。烟雾开始低垂,像一层灰色的、沉重的纱幔,缓缓收拢。
叶淮川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在床边坐下。不是靠近林子成的那侧,而是靠近火焰的那侧。这个举动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他只是走累了,需要歇一歇,又自然得诡异而决绝。
林子成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做什么?”他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紧绷,那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
“看看火。”叶淮川说,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讨论无关紧要的风景,“很久没这样静下心看过了。原来烧起来,是这样的。”
他说的是实话。火焰在他深色的眼眸里跳动,光影明明灭灭,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有那么一瞬间,林子成觉得他看的不是火,而是别的什么——也许是他们一起走过的、再也回不去的时间,也许是那些被他亲手打碎的记忆,也许是某些早已无法挽回、只能付之一炬的东西。
“你会被呛到。”林子成说,声音干涩,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嗯。”叶淮川应了一声,却没有动,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地面对逼近的火焰,仿佛那是什么值得欣赏的景致。
又一片燃烧物坠落,这次离他更近。火星溅到他昂贵的西装裤脚,留下一个细微的焦痕。他低头看了看,用指尖轻轻拂去,动作从容得仿佛在拂去一粒尘埃,在这生死关头,这份从容显得格外刺眼和……疯狂。
“出去。”林子成说,声音比刚才更紧了些,带着命令,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叶淮川没回答。他抬手,解开了西装外套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一个很细微的、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动作,但在这个情境下,却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叶淮川。”林子成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声音里有种压抑的颤抖,那层平静的冰面正在碎裂。
“我在听。”叶淮川说,依旧看着火焰,侧脸在火光中显得线条冷硬。
“我让你出去。”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清晰到能听出底下冰层崩裂的细响,和竭力维持的镇定。
叶淮川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烟雾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晰,清晰到能看见里面倒映的火光,和火光深处某种沉重的、近乎认命的东西,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子成,”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火焰的噼啪声淹没,却又字字清晰地钻进林子成耳朵里,“你怕的不是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林子成的灵魂,“你怕的是,就算死了,也得不到你想要的自由和解脱。或者说,你怕的是……我根本不会来。”
“钥匙在哪里?!”叶淮川嘶吼着,猛地扑到床边,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彻底撕破了伪装,用力扯着他铐在床头的手铐,可他扯不开,也找不到钥匙。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手背青筋暴起。
林子成被吼得清醒了一些,亦或者说因为手铐扯出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些。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叶淮川那双赤红的、布满恐慌和愤怒的眼睛,竟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暖意,只有无尽的荒凉和嘲弄:“扔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最锋利的刀。
叶淮川眦目欲裂,瞬间看清了林子成眼底那份不容错辨的、平静的求死决心。没有浪费时间再问他,就那么蹲下身,在越来越靠近的火里徒手摩挲着滚烫的地毯,企图在里面找到钥匙。手指被灼烫,他瑟缩了一下,却毫不退缩。林子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那些几乎舔舐到叶淮川衣袖的火舌,那些浓得化不开的烟。他只看着叶淮川,看着这个向来从容不迫、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火海里徒劳地寻找一件根本不在那里的东西。
火舌猛地蹿高,舔到了他的手背,皮肤立刻红了一片。他也没缩回,只是皱了皱眉,继续找着,可地毯上除了灰烬和燃烧的碎片,什么都没有。他越来越慌,额头的汗混着烟灰流下来,眼神里的慌乱再也无法遮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害怕,怕自己会抓不住眼前这个人。
“扔哪里了?!”他猛地起身走回来,双手紧紧地、几乎是凶狠地抓住了林子成的肩膀,抓得林子成骨头生疼。叶淮川在紧张,前所未有的紧张,眼神里的慌乱像破碎的玻璃,说出口的话都是抖的,带着濒临失控的嘶哑:“告诉我!林子成你告诉我!扔哪儿了?!”
林子成全看到了,也听到了。他甚至能感受到叶淮川抓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可他不会告诉叶淮川的。告诉他又怎么样呢?再来一轮互相折磨的追逐游戏吗?他累了,真的累了。他只是近乎挑衅地、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看着叶淮川,轻轻吐出三个字:“你猜啊。”
“你走吧。”林子成接着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再不走,你就要跟我死在一起了。叶总,你的大好前程,你的宏图伟业,可不能葬送在这儿。”
“那就死在一起!”叶淮川吼出声,声音撕裂了空气,也撕裂了他一贯的冷静自持,“你以为我不敢吗?!林子成!你以为我不敢吗?!恭喜你赢了!我认栽,我认了行不行?!”
林子成被吼得愣了一下。他不太理解叶淮川此刻这种完全崩溃的情感。他们之间,类似的狠话不是没说过,不管曾经还是过去,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什么“一起死”、“不如死了干净”的话都像刀子一样扔出来过。他们就像一对最入戏也最可悲的戏子,唱的永远比做的动听,台词一句比一句狠,行动却永远跟不上。
你看,他到现在都还在找钥匙,他眼底的恐慌是真的,但他找钥匙的动作也是真的。他根本就没打算真的陪自己去死。这不过是他另一种形式的逼迫,另一种试图掌控局面的手段。林子成麻木地想。
叶淮川当然还会找钥匙。不到最后一刻,他绝对不会放弃他的掌控欲。可屋里的浓烟越来越重,呛得人肺部生疼,视线也开始模糊。他大概真的会和林子成死在这里,死在今天。这个认知让他疯狂,也让他更加拼命。
他冲进浴室,用湿毛巾强迫地捂住林子成的口鼻,自己也胡乱捂上一块,然后像个偏执的疯子,继续在浓烟和火光中寻找那枚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钥匙。可他找不到,他怎么都找不到,地毯、缝隙、家具底下……没有,哪里都没有!他猛地回头,抓住林子成的胳膊,眼睛红得吓人:“林子成!你到底丢在哪里了?!说话!你说话啊!”
可林子成只是看着他,眼神空空的,一句话也不说,像个没有灵魂的漂亮玩偶。
林子成是真的想死在这里。这个认知终于彻底击垮了叶淮川。
又找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起身想要去换一下毛巾的时候,他却因为吸入过多浓烟和高烧或许是连日疲惫和急火攻心,又一次眼前发黑,眩晕不已。这一次他没撑住,径自跪了下去,就在床边的位置,离林子成很近。他单手撑地,剧烈地咳嗽,缓了好一会儿都没缓过来,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不该放弃,他说过要抓住林子成,绝不放手的,他怎么能放手?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烧带来的混沌,还是这绝望的境地,他突然觉得,就这么和林子成一起死去,或许……也没什么可怕的了。至少,他不用再面对失去他的恐惧,不用再承受这无休止的折磨和内心的鞭挞。
林子成缓过些许的不适,抬头看向叶淮川。叶淮川跪在那里,头发凌乱,西装脏污,手背红肿,脸上是烟灰和汗水,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平日半分从容矜贵的影子。林子成忽然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清晰:“看,叶淮川,我很失败吧?直到现在,都没能让你真正地、无条件地相信我一次,哪怕一次。你找钥匙,不是因为信我不会真扔,而是因为你根本不相信,我会真的去死,或者说,你不相信你有能力阻止我去死。”
有些事情可以解释,但叶淮川又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时此刻的任何解释,在林子成决绝的求死意志面前,都苍白无力得像一个笑话。说的再多也无济于事,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廉价。于是他也懒得说了,只是仰起头,看着被火光映红的天花板,轻声问他,那声音轻得像梦呓:
“如果我陪你一起死,葬身在这里,烧成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这样,可不可以算我不食言?能不能当我……认错?”
林子成眼神微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他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叶淮川,像是在评估他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已经不在乎真假。
叶淮川却像是累极了,身心俱疲的那种累。他不再试图寻找,也不再试图说服,微微调整了姿势,就让自己在床边的位置靠坐下来,背靠着床沿,以一个近乎释然、或者说放弃挣扎的无所谓姿态,看着面前不断逼近的、张牙舞爪的火焰,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林子成听:
“我陪你去看看你想去的另一个世界,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你以为的那么轻松,那么暖和。如果是真的,我也就放心了。如果没想象中的那么好,如果那边也一样冷……你也不用怕。” 他顿了顿,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林子成,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井,“我陪着你。不管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我都陪着你。这次,不骗你。”
说完这句话,叶淮川疲惫地、彻底地将脖颈抵住了床沿的位置,闭上了眼睛,像是认命了,也像是终于解脱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准备陪他去死。他的呼吸在浓烟中显得有些艰难,脸色也越来越差。
林子成想,他好像……真的是要陪自己去死。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让一直支撑着他的那种冰冷的、绝望的平静,开始碎裂、崩塌。平静褪去,可取而代之的却不是清醒,而是更混乱的波涛。他觉得自己应该要去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胸腔,生疼。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叶淮川垂落的手背上。
那不是磕碰出来的青紫,也不是火烧出来的痕迹。他做过同样的事情,留过同样的痕迹——那是输液针被暴力扯掉后,血管破裂出血形成的瘀青。他为什么会输液?他怎么了?生病了吗?还是……因为别的事情?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麻木的神经。他忍不住伸出手,颤抖着去碰触叶淮川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温度滚烫得吓人,好像下一秒就要被这周围的烈火吞噬,或者从他内部燃烧起来的那种烫!
这滚烫的温度,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刻意遗忘的盒子。他突然的在这一刻想起了很多事情,很多他以为已经不在乎、却原来从未真正忘记的事情。
想到叶淮川的确陪自己“死”过一次。他曾经在某个绝望的楼顶,在自己纵身跃下后,也跟着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虽然下面有气垫,但那义无反顾的姿态,他记得。
其实又何止那一次?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他们共同生活、互相折磨也互相依存的空间里,发生过的一切,此刻都无比清晰地涌现在叶淮川的脑海里,也重重地锤在林子成的心上。
当时叶淮川与初恋彻底分手,陷入重度抑郁,用碎瓷片割向自己手腕的时候,是林子成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徒手抓住了那片锋利的瓷片,整条胳膊被割得鲜血淋漓,伤口深可见骨。叶淮川在浴缸里放满水想要溺毙自己的时候,是林子成踹开门将他捞起,自己却因为后怕和呛水,连续很长时间都无法入睡,夜半惊醒,冷汗涔涔。叶淮川吞服大量安眠药的时候,是林子成及时发现,强行灌水催吐,手忙脚乱送医,自此变得草木皆兵,眼神不敢离开叶淮川分毫,连他吃颗普通维生素都要心惊胆战。叶淮川用自残、绝食、酗酒等各种自虐的方式来获得他关注、证明自己存在的时候,是林子成放弃了刚刚起步的工作,远离了所有的朋友,画地为牢,守在他身边,承受着他所有的阴晴不定和暴戾情绪。
每一次,林子成都受伤比叶淮川更重,付出的代价更大。林子成身上的伤,自从把抑郁失控的叶淮川接到身边之后就没断过。林子成的脖颈上,到现在都还有一个淡淡的、但仔细看仍能辨认的疤痕——那是叶淮川某次情绪彻底崩溃、将他错认成抛弃他的初恋时,狠狠咬上去留下的血痕。
他好像不亏。他的小朋友,等了他许久许久的回头,等他病情好转,等他走出阴霾,等他看到身后的自己。可这等待,到头来不过只是林子成自己的一厢情愿。他醒得太晚,太晚了。当他终于从自己的痛苦泥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