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林子成走出那扇沉重的门。

走廊里依旧昏暗,暗红的地毯吸饱了岁月般沉甸甸的,寂静无声。他沿着来路返回,脚步甚至比进去时更稳。只有额角的血仍在缓慢渗出,滑过眉骨,滴在挺括的衬衫领口,洇开一小片暗红。脸颊上那道被刀风划出的血线已经凝住,像一道突兀的刺青。

守在走廊两侧的人静立如雕塑,目光扫过他脸上的血痕时,眼底的冰冷里掺进了一丝别的东西——或许是意外,抑或是对亡命之徒的重新审视。

他目不斜视,下楼,踩在厚地毯上悄无声息,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

推开蛛潭大门,潮湿阴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卷着郊区荒草与泥土的气息,冲散了鼻腔里萦绕不去的雪茄苦味与无形压力。

白茵的车仍停在原地,像一头蛰伏的兽。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动作牵扯到额头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刺痛,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先生!”白茵一直在车里坐立不安,见他回来先松了口气,随即看到他脸上的血迹,瞳孔骤缩,声音变了调,“您受伤了!”她立刻探身去够后座的医药箱。

“小伤,不碍事。”林子成抬手轻轻一挡,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先离开这里。”

白茵看着他苍白脸上刺目的红,嘴唇动了动,最终咬牙忍下,迅速发动车子。轮胎碾过碎石子路,驶离了蛛潭那栋被夜色吞噬的巨兽巢穴。

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见蛛潭的轮廓,车灯划破前方浓稠的黑暗,驶上公路,白茵才再次开口,声音紧绷:“医药箱在后座,您至少……止止血。”

林子成“嗯”了一声,没再拒绝。他转身去够后座的箱子,额头的伤口因这动作又渗出血来。他打开箱子,取出消毒棉片和纱布,就着车内昏暗的顶灯,对着后视镜沉默地擦拭。

酒精棉片按上伤口的瞬间,刺痛尖锐。他下颌线微微绷紧,眼神却依旧沉静,甚至有些空洞,映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树影。

白茵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沉默的侧脸,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她有很多问题,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只是将车速又提高了一些,让夜风更猛烈地灌入车窗。

林子成简单止了血,用纱布在额头压住伤口。脸上的血痕擦净了,只剩一道泛红的细痕。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

车内只剩下引擎低鸣与风声。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白茵听:

“一周。吴老狗。”

白茵心领神会:“需要我做什么?”

“先回家。”林子成睁开眼,眼底恢复了惯有的冷静锐利,只是深处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寒意,“我要吴老狗这一个月来的所有动向,精确到小时。他身边常跟的人,最近的接触,常去的地方,水路交易的具体流程和节点……所有细节。”

“是。”白茵应道,随即犹豫了一下,“先生,裴枭他……可信吗?这会不会是个圈套?”

林子成望着窗外飞速流过的模糊光点,声音很轻:“不需要他可信。只需要他知道,我能做到我承诺的事。这是一个开始。”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确实……在意小叔叔。”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有些含糊,带着一种复杂的、自己尚未完全理清的情绪。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灯光流连在车窗上,映亮他半边苍白的脸和额上刺眼的纱布。城市的喧嚣逐渐取代郊野的死寂,但他身上那股从蛛潭带出的冰冷孤峭感,似乎仍未散去。

回到顶层公寓,林子成径直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白茵则开始联系各方渠道搜集信息。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他没有立刻工作,而是点开了手机上一个隐藏的监控软件。

画面分割成数格,显示着叶淮川住所的不同角落。

客厅空无一人,灯光昏暗。卧室门关着。书房亮灯却无人。一切平静如常,甚至过于安静。

林子成的目光长久停留在那些画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屏幕上时间跳动,一分一秒,安静流逝。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才移开视线关掉监控。额头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他今晚的一切并非幻觉。

裴枭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响——“别吓着我的客人”。

那语气里的平淡,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脊背发凉。那不是警告,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所属物的界定。他在裴枭眼里,或许暂时从“无关紧要的蝼蚁”,变成了“一件或许有用、但需打磨且必须听话的工具”。

而“吴老狗的事,给你一周”,则是第一道打磨,也是第一道试炼。通过了,才有继续对话的资格;通不过,大概就会像那把被随手钉入门框又随手拔出的刀,无声无息消失在蛛潭的阴影里。

林子成靠进椅背,抬手用指腹按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更是精神紧绷到极致后的虚脱。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放松。

他拿起桌上那份从蛛潭带出的、关于吴老狗水路的简要资料,纸张边缘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房间冰冷的空气。翻开,目光落在模糊的照片和简略文字上,眼神逐渐凝聚,锐利如出鞘的刀。

夜还很长。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映不亮书房深处那双沉静燃烧的眼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一个更加危险、更加黑暗的世界。而他要做的,不仅是生存,还要从中攫取他想要的东西——真相,还有力量。

为了那个在记忆深处、对他露出过温暖笑容,如今却“一言难尽……不太好”的小叔叔。

也为了他自己。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纸页上,缓缓写下“吴老狗”三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圈,重重框住。

一周。

时间开始倒数。

七十二小时后。

林子成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

白茵调动了所有灰色地带的信息掮客和部分深埋的商业线人。汇总的情报显示:吴金贵(吴老狗)掌控的并非一条固定“水路”,而是一个由七个可变码头、三支独立船队和数十个中间人构成的弹性走私网络。网络核心是他的“记账本”——一套只有他和心腹“账房”明白的、混合了暗语和数字密码的原始记录。裴枭要的不是火并后残破的渠道,而是完整接管这套能自我清洁、规避风险的运作体系。

林子成站在书房的信息墙前,屏幕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目光锁定几个关键节点:

物流公司财务主管“陈奎”:吴老狗白道生意的钱袋子,妻儿在国外,本人有严重糖尿病,每周三固定去私立医院。贪财,但更怕死。

船队把头“老海”:掌管最隐秘的一支小船队,负责最高价值货物。儿子是赛车手,去年肇事逃逸,案子被吴老狗压下,但原始证据未必销毁干净。老海对吴老狗忠诚,但软肋明显。

中间人掮客“红姐”:串联下游分销商的关键人物,与吴老狗合作十五年,但最近半年因分成和私自提价多次争执。她掌握下游至少六成客户的真实身份和交易习惯。

“裴枭要的是‘干干净净’拿到整个网络,”林子成声音低沉,“意味着关键节点上的人,要么消失,要么倒戈,而且不能引起网络结构性崩塌,更不能让下游客户大规模流失或转向。”

白茵点头:“硬来不行。吴老狗自己就是防着这一手,才把网络设计得这么松散。除非我们能同时按住这几个关键节点,并且找到能瞬间替代他们功能、或让他们乖乖配合的把柄。”

林子成手指划过“陈奎”的名字:“贪生怕死,又有家人牵挂……这是最好的突破口。他经手的白道账目,肯定有用来洗钱和补贴走私亏损的痕迹。找到它,不用多,一笔够判十年以上的就行。”

转向“老海”:“父子亲情是他的盔甲,也是裂缝。找到当年车祸的原始证据,或者……制造一个新的、更迫在眉睫的威胁。让他儿子‘恰好’卷入一场更严重的、吴老狗摆不平的麻烦。”

最后看向“红姐”:“她有怨气,但更看重实际利益和客户资源。给她一个无法拒绝的价码,和一个让她相信吴老狗即将倒台、必须另寻靠山的理由。裴枭的旗号,可以透一点了。”

“至于吴老狗本人,”林子成调出行踪图,“他迷信,每半个月去城南‘归元观’问卜。最近睡眠极差,依赖强效镇静剂。他的新情妇莉莉安,不只是玩物,她弟弟在吴老狗的场子当会计,知道一些内账。”

他关闭屏幕,转向白茵:“四管齐下,时间必须掐准。第一,拿到陈奎洗钱的证据副本,原件不动。第二,安排人接近老海的儿子,设一个他必定会钻的赛车赌局陷阱,欠下他绝对还不起、且会立刻引发人身威胁的债务。第三,接触红姐,用陈奎可能出事、老海儿子惹祸作为‘吴老狗气数将尽’的佐证,许诺更好的分成和裴枭势力的保护。第四,在吴老狗下次见王道长之前,让莉莉安‘无意中’听到关于内部有人出卖、警方盯上洗钱渠道的‘秘密’。”

白茵快速记录:“需要高度协同,一旦启动就不能停,必须在一周内全部到位并引发连锁反应。”

“没错。”林子成坐回椅子,眼底是冷静到极致的寒光,“动作要轻,痕迹要淡。我们不是在执行,而是在引导和布置。最终按下引爆按钮的,必须是裴枭的人,或者……是吴老狗自己的疑心病。”

接下来的几天,数条无形的线悄然铺开。

一家境外空壳公司通过多层转手,“无意中”向陈奎妻儿所在的学区捐赠了一笔助学金,捐赠名单“恰好”被陈奎看到。同时,他私家车的底盘下,多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电量微弱的信号发射器。陈奎开始频繁查看手机,去医院的时间更长。

老海的儿子在一条非法赛道上,被激将法激得压上全部身家又借了高利贷,结果对手车辆“意外”故障导致他严重违规,不仅输光,还面临巨额赔偿和放贷人的死亡威胁。放贷人“恰好”是裴枭麾下外围组织的人,态度强硬,不留余地。

红姐接到中间人邀约,在一家保密性极强的茶室,见到了自称“枭爷下面办事”的人。对方没有多言,只是推给她一个平板,上面是陈奎异常资金流动的摘要,和老海儿子被追债人围堵的模糊照片。随后是一份简单的合作意向书,分成比例比吴老狗高出三成,附有一个存有“诚意金”的瑞士银行匿名账户。

莉莉安则在一次做SPA时,

“偶然”听到隔壁两个女人用压低却清晰的声音谈论“码头那摊烂账要捂不住了”、“听说老陈已经在找退路”、“狗爷最近拜神拜得特别勤,怕是心里有鬼”。她回去后心神不宁,在吴老狗又一次暴躁失眠后,小心翼翼地问:“吴爷,咱们……是不是该想想别的路子?”换来的是一记耳光,但也让吴老狗的疑心病彻底燎原。

第六天深夜。

林子成将一份整理好的、没有任何个人标识的简报,通过加密渠道送入了蛛潭。简报里没有计划,只有事实陈述:

陈奎已连续三天未去公司,其妻儿昨日预订了紧急返程机票。

老海于今日下午秘密会见了一位声称能解决其子债务的“中间人”,会面地点在裴枭控制区边缘的一家修车厂。

红姐已通过中间人回话,表示“可以谈”,并要求“保证她手上客户资料的安全过渡”。

吴老狗原定明日前往归元观,但今日傍晚突然取消,并紧急召见了账房和阿鬼(其心腹打手),会面不欢而散。据莉莉安弟弟传出的模糊消息,吴老狗似乎在核对几笔关键“暗账”。

简报末尾,只有一句话:

“网络关节已松动,关键人物呈应激状态。下游渠道‘丰泰’负责人,一小时后抵临城南‘静安茶馆’,其人一向谨慎,此次突然现身,或为观望,或为寻新主。”

一小时后,裴枭的回复同样简洁,只有一个时间和地点:“明早九点,码头区,‘顺风’物流办公室。”

第七天,早晨八点五十分。

林子成独自驾车来到码头区。“顺风”物流是吴老狗名下产业之一,表面正规。办公室所在的旧楼略显冷清。他走上三楼,推开门。

里面一片狼藉,仿佛经历过剧烈争执,但没有任何打斗或暴力痕迹。陈奎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面前摊着几份账目复印件。老海站在窗边,背影僵硬。红姐坐在沙发上,脸色还算镇定,但指尖夹着的烟微微颤抖。

裴枭坐在原本属于吴老狗的位置上,手里把玩着一枚老旧的、代表船队信物的铜制船锚。他抬眼看着走进来的林子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吴金贵,”裴枭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凌晨试图从水路离境,船坏了,在江心抛锚。巡逻队‘刚好’经过,现在,他应该在里面回忆自己的一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里其他三人:“这几位,决定为枭记物流服务。交接很顺利。”

陈奎猛地一抖。老海闭上了眼睛。红姐深吸了一口烟。

裴枭将铜船锚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林少爷,”他看向林子成,眼神深邃,“你给的‘钥匙’,很准。”

这不是夸奖,而是确认。确认林子成不仅看到了网络的轮廓,更精准地找到了撬动它的那几个最省力、也最致命的支点。他提供的情报和制造的“势”,让裴枭的人能够以最小代价、最少流血,完成接收。

“你要的名单,一部分。”裴枭从手下那里接过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向林子成,“看完,记住,烧掉。这只是开始,后面的名字,更麻烦,代价也更大。”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来无形压迫。“盛华的框架协议,让你的人送来。至于墨钰先生,”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下个月第一个雨天,我会需要他。”

裴枭离开了,带走了一部分人,也留下了新的、更沉重的寂静。

林子成拿起那个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牛皮纸袋,没有立刻打开。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神色各异的陈奎、老海和红姐——他们现在是裴枭的资产了,也是他递出的投名状的一部分。

窗外,码头上起重机开始运作,发出有规律的轰鸣。新的秩序,已经开始运转。

他走出办公室,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额角那道已愈合得只剩淡粉痕迹的伤,微微发痒。

第一份名单到手了。

但正如裴枭所说,这只是开始。后面等待他的,是更深的黑暗,更复杂的纠葛,以及那个始终压在心底的名字——林晟昱。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很安静。他缓缓打开牛皮纸袋,抽出里面那张轻薄的纸页。目光扫过上面寥寥几个名字,眼神骤然缩紧,握着纸页的指尖因用力而褪去血色。

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简短的注释,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他的眼底:

【林怀 - 间接经手,知情。】

他应该回家一趟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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