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七点整,林子成下楼,沉默地拉开车门。
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看向白茵,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交代最后的事:
“小白,等会儿到了蛛潭,你就待在车上,不要下来。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门——不必管我是生是死。”
“那地方在两不管的边界,有它自己那套规矩。你在车里,最安全。”
白茵眼眶微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方向盘:“先生,我身手真的还可以,至少能帮您看着后背。”
林子成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是不容置喙的决断:“听话。今天这场合,不是身手好就能应付的。保护好自己,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流动的暗色,语调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今天是我们求人。不管对方怎么刁难,都得忍。得让他们看到诚意。”
“如果天亮了我还没出来,你就立刻走,贴多少罚单都不要紧,我来处理。”
“要是实在放心不下……”他眼神飘远了些,“就看看我房子的监控。留意叶淮川有没有动静。”
叶淮川。
这个名字让车厢里的空气静了片刻。
白茵喉间发哽,声音都有些哑:
“先生,叶先生他……您何必……”
他对先生来说,太特别了。说是仇人,不像;说是爱人,中间又隔着太多。半年前两人结了婚,先生甚至公开过,可后来……
“别说了。”林子成打断她,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疲惫,“你稳住了,他们才不敢看轻我。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别下车。”
车驶得平稳,窗外景色渐荒。蛛潭到了。
一个身着黑色衬衫的男beta静立在门口,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
“林先生,裴爷在等。请随我来。”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站着几个沉默的人,目光像冰冷的刀子,随着林子成的移动无声地刮过。
上了楼,推开包间的门。
里面的景象让空气微微一滞。
房间很大,装修是冷硬的黑金色调。主位的沙发上坐着个男人——裴枭。
他看上去四十来岁,穿着做工考究的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半截线条冷硬的小臂,上面蔓延着青黑色的纹身,像某种盘踞的兽。
他的眉眼深刻,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此刻正没什么表情地靠在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正听着旁边人低声说话。
周围坐着五六个人,个个气质精悍。一个光头汉子正俯身说着什么:
“……货确实干净,渠道也稳,就是那边要价又抬了半分。”
裴枭只是听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让人猜不透是赞同还是不耐。
引路人通报:“裴爷,林先生到了。”
裴枭没抬眼,只是摆了下手,示意光头停下。那人立刻噤声,身体往后靠回沙发,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门在林子成身后轻轻合上。
他站在门口,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哟,这就是林家那位小少爷?”
先前说话的光头汉子——张良,上下打量着,咧嘴笑了笑,声音粗粝,“百闻不如一见,长得是真俊,比传闻里还扎眼。”
旁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显得斯文些的男人推了推镜片,慢悠悠接话:
“良哥,何止是俊。这眉眼,这骨相,活脱脱就是当年林晟昱的模子。林家的种,到底是不一样。”他话里带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另一个面皮白净、眼神却阴鸷的年轻人嗤笑一声,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二叔是个人物,就不知道侄子有没有那份胆色了。这可是蛛潭,不是他们林家那些温吞水的酒会。”
细碎的议论和低笑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像钝刀子割肉,带着毫不掩饰的掂量与轻慢。
林子成面色未改,下颌线却微微绷紧。他迎着那些目光,稳步走到房间中央,对着主位微微躬身:“裴叔。”
裴枭一直没说话。
他甚至没看林子成,只垂眼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杯壁很厚,里面琥珀色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
直到那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啪”一声。
他指间的杯子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纹,酒液渗出少许,沾湿他的指尖。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水滴声,以及某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微弱声响。
裴枭终于抬起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怒气,也没有审视,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纯粹的冷。被他看着,像被冰冷的枪口缓缓抵住眉心,连血液流动的速度都仿佛随之减缓。
“聒噪。”
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目光扫过刚才说话的几人,那几人立刻低下头或移开视线,仿佛被实质的寒意刺中。张良脸上的笑容僵住,往后缩了缩,再不敢出声。
裴枭的视线这才落回林子成身上,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重的铁压在每个角落,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林小公子,这里不是玩过家家的地方。想清楚了再做决定,我看在故人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
林子成迎着那道能将人骨髓都冻住的目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地毯吞没了他的脚步声。
“裴叔,”
他声音清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孤直,甚至有些突兀,
“林家林子成,今天来,是想求您帮忙。我愿意用手头上林氏20%的股份交换。”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枭的眼神没变,嘴角却极细微地往下沉了一分,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又轻浮的话。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裂了的酒杯轻轻搁在茶几上。然后,像随手拂开一粒灰尘般,拿起了手边那把原本用来切水果的短刀。
刀身不过一掌长,冷光流转,映出他毫无波澜的瞳孔。
“股份?”
裴枭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让房间温度骤降,
“林家的股份,现在值几个钱?”
下一秒,破空声锐利地响起!
那把刀几乎是贴着林子成的右脸颊飞过,带着冰冷的厉风,“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木门框,刀柄兀自颤动,发出低微的嗡鸣。几缕被削断的黑发,缓缓飘落。
一道极细的血线,缓缓从林子成脸颊上渗出来,汇聚成珠,沿着苍白的皮肤滑落。他眼睫未动,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站在裴枭侧后方的一个手下,倒抽了一口冷气,又立刻死死忍住。
裴枭的身体甚至没有前倾,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态,只有那双眼睛,锁死了门口的人,平静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如同猎手欣赏着掉入陷阱犹不自知的猎物。
“小兔崽子,”
他语气平淡,甚至算得上温和,可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的重量,缓慢地碾过空气,
“给你脸了?你家长辈,难道死绝了,没人告诉过你,我与你们林家,是什么关系?”
压力有形般碾过空气。张良已经彻底收起了笑容,脸色有些发白。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指尖却有些不稳。
林子成喉结再次滚动,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屈辱、痛楚、还有一丝决绝。额前的碎发被刀风带起,又缓缓落下。
然后,他双膝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声响。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血立刻从撞击处涌出,染红了一小片深色地毯。
“……不知道。”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声音从下方传来,压抑却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带着血气,
“家中长辈……对某些旧事讳莫如深,列为禁忌,任何人不得触碰打听。子成冒昧,今日多有冲撞。”
他顿了顿,额上的血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事后,会有两亿现金,奉到您府上,权当是晚辈的一点孝心,给您赔罪。抱歉,裴叔。”
说完,他用手撑地,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额上的血淌过眉骨,划过眼角,像一道血泪,他也没擦,转身握住门把手,想要拔出那把钉在门框上的刀,纹丝不动。
他松开手,指节泛白,直接去拉门。
“等等。”
裴枭的声音再度传来。
不高,不疾,甚至带着点慵懒的尾音。
却让林子成搭在门把上的手,瞬间僵住,血液都似乎冻在了指尖。
裴枭慢慢站起身。
他个子很高,站起来时,那种笼罩全场的压迫感骤然具象,仿佛整个房间的光线都暗了几分,聚焦于他一身。他一步步走过来,皮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近乎心跳的声响,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人心跳的间隙,带来窒息般的压迫。
最终停在林子成身后一步之遥。
林子成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实质的冷刃,刮过后颈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他背脊绷得笔直,如同拉满的弓弦,却不敢断裂。
裴枭伸出手,不是对着林子成,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握住了那把深深嵌入木门的刀柄。
“咔。”
轻松地,像拔出一根钉子般,将它取了下来。动作随意,却彰显着绝对的力量与控制。
金属摩擦木头的细微嘶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折磨着人的耳膜。
裴枭用刀尖轻轻拨了一下林子成后颈的碎发,冰冷的触感一闪而过,如同毒蛇的信子。
“话还没说完,”
他声音近在咫尺,带着雪茄未燃的淡淡苦味,和一种更冰冷的、属于掌权者的金属气息,
“林少爷这么急着走……是看不起我裴枭,还是觉得,你那20%的股份,加上两个亿,就能把我打发了?”
他把玩着那柄短刀,刀面反射着顶灯的光,晃过林子成苍白的侧脸和那道血痕,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坏程度。
“转过来。”
裴枭命令道,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带着洞悉一切的老辣,
“让我看看,林晟昱的侄子,到底有几分他当年的‘骨气’,又有多少……求人的诚意。”
林子成缓缓转过身。额上的血已半凝,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在最深处,只剩下近乎空洞的平静。他迎上裴枭深不可测的目光,那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酷的审视。
“裴叔,”他声音沙哑,却尽力维持平稳,“我想求您一件事。”
“说。”裴枭将短刀在指间转了个圈,寒光流窜。
“我想知道,”
林子成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用尽了力气,
“当年我小叔叔林晟昱的事,到底有哪些人参与。像齐三那样的,还有多少。”
裴枭转动刀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撩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攫住他:“他怎么了。”
林子成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却苦涩无比的弧度:
“一言难尽……不太好。我想,帮他算算账。”
“为什么?”
裴枭追问,声音低沉,目光却锐利如刀,试图剖开眼前年轻人每一层伪装,
“据我所知,林家没人在意他的死活。你图什么?”
林子成沉默了片刻,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再抬眼时,那黑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近乎脆落的执拗:
“我不知道。可能因为……他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对我好,却不求回报的人。”
裴枭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忽然,他极轻地嗤笑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林家其他人,对你不好?”
“不是不好。”
林子成摇头,血珠随着动作甩落,
“只是林家每个人,都更爱自己。”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也是。”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某种坚冰上。
裴枭没再接话,只是慢慢踱回沙发边,重新坐下。他将那柄短刀“嗒”一声轻放在玻璃茶几上,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他靠进沙发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目光再次投向林子成,这一次,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玩味,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审视,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算账……”
裴枭缓缓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莫测,
“小子,你知道‘算账’两个字,在蛛潭,意味着什么吗?”
林子成站在原地,额上的伤、脸上的血痕都未处理,身形笔直如松,沉默地等待着下文。他知道,真正的谈判,或许此刻才刚刚开始。
“意味着,你得拿出比钱和股份更实在的东西。”
裴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如秤砣般压下来,
“林晟昱的旧账,牵扯的不是一个两个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你、或者说为他,去翻那些早该烂在泥里的东西?”
林子成喉结滚动,血迹斑斑的脸上,神色却异常清晰:
“凭我能给您的,不止是钱。”
“哦?”裴枭指尖在短刀旁点了点,示意他说下去。
“吴老狗,”
林子成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让房间角落里某个一直垂首站着的人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手里有您一直想要的那条水路。我可以让他,连同那条路,一起干干净净地送到您面前。”
裴枭的眼神深了一瞬,却依旧不动声色。
林子成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盛华集团,是我开的。您如果需要一条完全由您掌控的、能摆在明面上的资金通道,它从成立那天起,就随时可以改姓裴。”
他顿了顿,看着裴枭:
“还有,墨钰先生是我的老师。我知道您左腿的旧伤,每逢阴雨天都痛苦难当。如果您愿意,我可以请老师出山,亲自为您诊治。”
房间里落针可闻。先前那些带着轻视的目光,此刻都已转为惊疑不定的审视。没人想到,这个看上去苍白脆弱的林家少爷,手里竟然握着这样几张牌。
裴枭沉默着,指腹缓慢地摩挲着雪茄粗糙的外皮。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筹码倒是有几分样子。但你就这么笃定,我会为了这些……帮你翻林晟昱的旧账?”
林子成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也有着孤注一掷的坚决:
“小叔……他曾经对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遇到真正摆不平的事,可以来找您。他说……”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裴枭,“他说,只要报他的名字,您一定会帮我。”
“呵。”裴枭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嘲讽,
“小鬼,林晟昱会这么说?林家把他害得那么惨,他凭什么觉得,我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帮林家的人?”
“因为您恨林家,”
林子成的回答快得出奇,也直白得惊人,
“但您不恨他。我查过,虽然所有痕迹都被抹得很干净……但当年,是您亲手把他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您救过他。”
裴枭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消失了。他看着林子成,目光深得像潭,潭底是翻涌的、陈年的黑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他抬手,朝旁边示意了一下。
立刻有人上前,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正对着林子成。
“吴老狗的事,给你一周。”
裴枭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那种主宰一切的平淡,
“做成了,你才有资格,跟我谈下一件事。”
林子成看着那份文件,又看向裴枭。他知道,这不是帮助,这是一场更危险、更血腥的投名状。
但他没有选择。
“好。”
他应道,声音干涩,却毫无犹豫。
裴枭不再看他,重新拿起雪茄,凑近鼻端闻了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出去吧。”
他摆了摆手,
“脸擦擦。别吓着我的客人。”
林子成微微颔首,转身拉开门。走廊昏暗的光线涌了进来,将他染血的侧影勾勒得愈发孤峭。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那道始终如影随形、冰冷审视的目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踏进了蛛潭的泥沼。而这条路,只能向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