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先生,我跟随您多年。在我见过的所有人里——合作伙伴,竞争对手,甚至林家族亲——您都不可能像纵容叶先生这样,纵容第二个人如此越界、试探,甚至一次次挑战您的底线,撕开您的伪装。”
她顿了顿,语气平稳却有力:“您对他的底线,一退再退。您对他的失控,一次甚过一次。这不是算计,不是权衡,这是本能。而本能,往往最接近真心。”
“那他呢?”林子成又问,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虚幻的倒影上,“抛开那些算计、试探、前尘往事……叶淮川,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取决于站在谁的立场,用什么样的尺子去量。”白茵回答得依然滴水不漏,却暗藏锋芒,“如果单从利益联姻、强强联合的角度考量,叶先生背景特殊、能力深不可测、情绪稳定如山,且对您……心意之坚,有目共睹。他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可遇不可求的盟友和伴侣。”
“那如果……”林子成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不是联姻,不是盟友。就是单纯作为林子成,考虑和叶淮川……结婚呢?”
白茵心头微震。她透过后视镜,看到老板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白痕。
“我不是您,先生。”她最终选择了最诚实,也最安全的回答,“我无法替您做出关乎一生一世、关乎灵魂归宿的选择。这世上没人能替您感受,没人能替您疼痛或欢欣。”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罕见的、属于旁观者的清醒和一点点的劝慰:
“但叶先生今天有句话,或许是对的——过去既然无法更改,沉溺无益。未来却可以塑造,选择权在您手里。您和叶先生之间,隔着山,隔着海,隔着经年的误会和伤痕。可山可移,海可填,伤痕……或许也能被时间和真心熨平。关键在于,您愿不愿意迈出第一步,去看看山那边的风景,是不是您真正想要的。”
车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引擎的嗡鸣,和城市夜晚遥远的喧嚣。
良久,林子成极轻地、极疲惫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挣扎、恐惧、迷茫,和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对温暖的渴望:
“靠近他,就像靠近太阳。太耀眼,太灼热,让人忍不住想汲取温暖,又怕被焚成灰烬。可远离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像梦呓,“又觉得这世界突然变得又冷又空,繁华落尽,只剩虚无。好像少了点什么,心里缺了一块,怎么都填不满。”
“未来是多样的,先生。”白茵轻声重复,目光望向车流前方无边无际的、闪烁着各色灯光的道路,“或许,您可以试着……偶尔也听一听自己心里那个最微小的声音。哪怕它和理智背道而驰,哪怕它让您恐惧。那是您自己的声音,不是林家的,不是林总的,只是林子成的。”
林子成没有再回答。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向后深深陷入柔软的真皮座椅里。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叶淮川手腕皮肤的温度,和那人信息素凛冽苦涩、却令人安心的气息。那气息丝丝缕缕,缠绕不去,像温柔的锁链,也像救赎的绳索。
不知过了多久,在车子即将驶入公寓地下车库的前一刻,林子成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异常:
“小白,你觉得……我有私欲,是件正常的事吗?”
白茵心头一紧,随即放松,回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先生,圣人亦有私。说句逾越的话——我不在乎。哪怕您将来真做了什么在世人看来十恶不赦、滔天大罪的事,在我白茵眼里,您永远是我的先生,是给我新生、教我立足之人。我只在乎您是否安好,是否得偿所愿。我永远是您的人,此志不渝。”
“嗯。”林子成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先生的所有选择,无论是什么,我都会选择支持,尽力执行。”白茵继续道,声音平稳而坚定,带着绝对的忠诚,“在我这里,先生不会有错。只要先生开心,只要那是您真正想要的。”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属于心腹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关怀:
“只是,先生,请容我多说一句——只要心没有全部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期望值不要拉到太高,那么便不会伤得太重。图个开心,图个陪伴,图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或知己,都好。没必要像莫少对秦霄那样,把自己整个人、整颗心、所有筹码都押上去,最后……人财两空,身心俱碎。”
车内安静了一瞬。
“只要控制住自己的心吗?”林子成喃喃重复,像在咀嚼这句话,“哪怕心里知道,某些事、某些选择,或许是错的,是危险的,是在悬崖边跳舞?”
“因为控制住心,就可以及时止损。”白茵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透彻,“不至于满盘皆输,不至于一无所有。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演得久了,骗过了别人,或许连自己也能骗过去。到了最后,是真是假,还重要吗?”
她微微侧头,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那个笼罩在阴影里的、无比强大也无比孤独的男人,轻声补上了最后一句,也是致命的一句:
“——这是先生您很多年前,亲口对我说过的话。我一直记得。”
漫长的沉默。
然后,林子成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悄然凝固。
“回去给你加工资。”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谢先生。”白茵垂下眼,恭敬应道。
车子平稳驶入地下车库,停在专属车位。引擎熄灭,世界骤然安静。
林子成坐在黑暗里,没有立刻下车。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轮廓,和轮廓后面,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未来的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有些东西,一旦在坚冰下苏醒,在荆棘中破土,在算计与真心的夹缝里挣扎着探出头来——便再难掩埋,再难回头。
而那场关于“未来”的豪赌,关于“真心”的验证,关于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能否真正靠近的漫长征程——或许,从这一刻,从这一线挣扎而出的光开始,才真正拉开了序幕。
路还长。夜还深。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是煎熬,也最是充满……悄无声息的、破晓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