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飞机引擎的轰鸣逐渐平息,A国私人机场的寒风卷着沥青跑道特有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舷梯下,林子成倚在车门边,黑色大衣衣角被风掀起锐利的弧度。他指间夹着烟,猩红火光在苍白指节间明灭不定,烟雾刚升腾就被风吹散——像他此刻试图维持的镇定。
叶淮川出现在舱门口时,林子成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从他被风吹乱的额发,到眼睑下淡青的阴影,再到血色稀薄的唇,最后落在他颈侧——那里有枕头褶皱留下的浅淡红痕,像某种隐秘的吻痕。林子成的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掐灭烟,火星在指尖烫出细小的刺痛。
“回来了?”他的声音比寒风更哑,目光扫过叶淮川被吹得发红的耳尖,“海城风大,没吹着?”
叶淮川步下舷梯,羊绒围巾在颈间松垮地绕了两圈,露出的一截皮肤在灰白天空下白得晃眼。他走到林子成面前,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霜花。
“还好。”他伸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林子成肩头——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大衣面料冷硬的触感,“等久了?”
“刚到。”林子成一把抓住他尚未收回的手腕。力道很重,拇指精准抵在腕动脉搏动处,停顿的时间足够数清三次心跳,才松开,“上车。”
车后座空间宽敞,却因两人之间无形的张力显得逼仄。白茵坐在副驾,脊背笔直如尺,将自己压缩成一道安静的影子。
引擎启动,城市景观在窗外流淌。车内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驶过第三个红绿灯,林子成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板:“见过夏青了?”
“嗯。”叶淮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玻璃幕墙,右手无意识摩挲左手腕——刚才被握住的地方皮肤发烫,像烙了个看不见的印记。
“聊得怎么样?”
“该说的都说了。”
“他找你做什么?”林子成转过脸,目光锐利如手术刀,试图解剖他每一寸肌肉的颤动、每一瞬眼神的闪烁。
叶淮川也转过头。车厢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叙旧。后悔。想重修旧好。”
林子成嗤笑出声,那笑声又冷又脆,像冰锥敲击玻璃:“你信?”
“我信不信,重要吗?”叶淮川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压缩到危险的程度,鼻息几乎交融,“重要的是,林总觉得他为什么会出现?嗯?”
最后那个音节压得又低又缓,带着心知肚明的嘲弄,和某种隐忍的痛楚。
四目相对,空气噼啪作响,全是无声的刀光剑影。
林子成眼神闪烁了一下,喉结滚动,移开视线,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我怎么会知道。你们旧情人重逢,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吗?”叶淮川轻轻反问,突然伸手。冰凉的指尖点上林子成锁骨上方——Alpha腺体的位置,极度敏感,极度私密,是本能与理智交战的战场,“那他的公司竞标林氏的代理权,上周恰好遇到资金链断裂的‘小问题’——而同一时间,他妻子‘偶然’发现了他珍藏的旧照片和情书——也都跟你没关系?”
林子成身体猛地一震,像被高压电流击中。他一把攥住叶淮川作乱的手,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几乎要捏碎腕骨,眼底烧起被戳穿的暴怒:“叶淮川,你是在指责我插手你的事?还是觉得,我林子成需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去试探一个……早就无关紧要的人?”
“下作?”叶淮川任由他攥着,甚至借力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在林子成耳廓,带着清苦的药草气息,话语却锋利如刀,“子成,你用什么手段对付敌人,我从来不多说半句。商场如斗兽场,活下来的才是赢家。但你把同样的手段用在我身上……”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抚上林子成的脸颊。拇指暧昧地擦过对方紧抿的唇,眼神里那点疲惫和心疼,混合着尖锐的失望:“你不觉得,这既是在轻贱我,也是在作践你自己吗?”
“我轻贱你?!”林子成像被踩了尾巴的猛兽,猛地甩开他的手,眼底猩红一片,“叶淮川,是你自己优柔寡断,拿不起放不下!当年一个夏青就能让你要死要活,在抑郁的泥潭里挣扎三年!现在他勾勾手指头,谁知道你会不会又——”
“林子成!”叶淮川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几乎失控的厉色。他一把揪住林子成的衣领,将人狠狠掼在真皮座椅靠背上,自己也顺势压近。两人鼻尖相抵,呼吸粗重交错,信息素不受控制地爆发——清苦凛冽对上冷冽强势,在密闭车厢里厮杀冲撞,几乎化为实质的压迫感。
“在你眼里,”叶淮川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每个字都滚烫灼人,“我就是这么不堪?这么容易摇摆?这么……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林子成被他死死压在椅背,呼吸滞涩,脸色发白,但眼神里的愤怒和更深的不安暴露无遗。他反手也抓住叶淮川的衣襟,指尖用力到颤抖:“是,我当年是没走出来,是伤得很重。”叶淮川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灼热而痛苦,“可那是我自己的劫,我自己渡。这不代表我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更不代表,我会因为一个过去的鬼魂,放弃现在我想死死抓住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肺里所有空气,信息素却愈发狂暴,带着绝望的侵略性:“子成,我这次回来,站在你这边,容忍你的试探、你的算计、你那些让人心寒的手段——不是因为我怕你,也不是因为我欠你什么狗屁债!”
他的声音低下来,却更重,像钝器敲击心脏:“是因为我想赌一把。赌我们之间,除了算计、试探、互相折磨,除了那些见不得光的控制和反控制——还有没有一点点别的可能。”
“可你呢?”叶淮川的眼神黯淡下去,深重的疲惫几乎要将他压垮,但扣住林子成衣领的手却青筋暴起,纹丝不动,“你一边说着模棱两可的话,一边做着最伤人的事。你把我当成什么?一件需要反复测试性能、确保绝对忠诚的所有物?还是一枚可以随意用来验证你那可怜的安全感、满足你病态控制欲的棋子?”
“我没有!”林子成矢口否认,但颤抖的睫毛和紊乱的呼吸出卖了他。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叶淮川松开手,像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靠回自己那侧的椅背,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停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向林子成。
林子成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叶淮川紧闭双眼的侧脸——那上面有种濒临破碎的脆弱,和一种决绝的平静。
“我说,停车。”叶淮川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像蛛网,也像裂痕。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毁灭的决绝。
车子缓缓靠边停下。
叶淮川推开车门。寒风呼啸灌入,卷走车内稀薄的温度。他下车,站在路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俯身,手撑在车门框上,看着车内的林子成。风吹乱他额前的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盛满痛楚与孤注一掷的眼睛。
“子成,爱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很轻,融在风里,却像淬了冰的刀刃,一片片凌迟着听者的心脏,“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用尽手段把对方逼到悬崖边,只为了证明他不会跳下去。如果是这样……”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子成几乎要忍不住伸手拽他回来,久到呼啸的风声都显得震耳欲聋。
叶淮川才缓缓接上,每个字都浸透寒意与决绝:“那我宁愿,从来没有回来过。你好好想想,我们的未来该何去何从。在你没有想明白之前,我随叫随到。但我不想成为下一个秦霄——我不想我的爱,永远活在试探、算计和不见天日的阴影里。我要光明正大,或者……宁可不要。”
林子成终于不再沉默,他的身体骤然前倾,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般迅速出手,紧紧攥住叶淮川搭在车门上的手腕。那力道,仿若猎人手中的捕兽夹,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我并非莫知洐,你更不是秦霄!我们比他们出色得多——我们拥有足够的实力与筹码,绝不会虚张声势!别他娘的在这里瞎操心!”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被愤怒扭曲的利刃,“说句难听的,他们会落得天人永隔的下场,是莫知洐无能,也怪我当时让知洐回头,这才害了秦霄。”
叶淮川任由他抓着,甚至借力又俯低了些,几乎与林子成面贴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我知道我在逼你。可你看看我们现在——猜忌,试探,互相伤害。我们正在走他们的老路!我知道过去种种都是我的错,可是子成,这样下去,我们不是互相折磨到死,就是痛苦一辈子!”
“重要吗?!”林子成低吼,眼底翻涌着暴戾与深藏的恐慌,“痛苦又怎样?死又怎样?至少……”
“至少什么?”叶淮川打断他,另一只手抚上他冰冷的脸颊,拇指暧昧地摩挲着颧骨,眼神却悲哀至极,“至少证明你还能掌控一切?至少证明,就算痛苦,我也不会离开?”他摇头,声音发颤,“子成,我害怕。我怕你疼,也怕……我已不再年轻,而你风华正茂。我怕哪天你彻底厌了、倦了,觉得没意思了,就不要我了。”
“你在渴求什么健康的关系吗?”林子成冷笑,偏头想躲开他的触摸,但抓住他手腕的力道反而更重,指尖几乎嵌进皮肉里,“抱歉,我不会。没人教过我怎么正常地去爱一个人。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在泥潭里学厮杀,在阴谋里练心计。爱?那是什么奢侈玩意儿?”
他盯着叶淮川,眼神疯狂又破碎:“咱们就这样——互相算计,互相折磨,互相攥着对方的把柄和软肋,演一辈子恩爱夫妻,不也挺好?至少真实,至少……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抽身!”
叶淮川呼吸一窒,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眼前发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泛起一丝孤注一掷的狠色,和破釜沉舟的温柔:“是,为什么不可以试试呢?林子成,你怕了?怕真的卸下所有防备,试着去信一个人,去建立一段不需要算计、不需要筹码的关系?怕交出控制权,怕……受伤害?”
“我怕?”林子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将他手腕往自己方向一拽!叶淮川猝不及防,上半身几乎栽进车里,两人呼吸再次死死交缠。
“我见过你爱一个人的样子!”林子成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积压多年的委屈、嫉妒和愤恨终于决堤,“你最好的青春,你所有的温柔、耐心、毫无保留的付出——全都给了夏青!他不用算计,不用试探,他就站在那里,就能得到你全部的、纯粹的爱!”
他的眼圈红了,不知是气还是痛:“而我呢?就连我们最开始,你在我身上找的,不也是那个人的影子吗?!你手把手教过他怎么去爱,怎么温柔以待,唯独没有教过我!我不想,也不愿意——重新走一遍你和他走过的路,当别人的替身,学别人剩下的东西!”
这话太狠,太毒,像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捅进叶淮川心窝最软、最痛的地方。
叶淮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他深深看着林子成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却依然俊美惊人的脸,良久,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所以……我回来了。我意识到我错了,错得离谱。我回来,放下所有骄傲和算计,近乎卑微地追求你,想把欠你的、错过的、本该属于你的——那些纯粹的爱、毫无保留的温柔、明目张胆的偏爱——都补给你,加倍给你。”
他顿了顿,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滚烫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可你把我拒之门外。你用最伤人的方式,一遍遍验证我的真心,试探我的底线。子成,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它也会疼,也会怕。”
“你分不清!”林子成咬牙,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你分不清你现在对我的执着,到底是因为愧疚,因为习惯,因为责任——还是因为,夏青再也要不回来了,而我还在这里,像个退而求其次的备选!”
“我可以等。”叶淮川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和无比的耐心。他用获得自由的那只手,轻轻捧住林子成的脸,拇指擦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逼他直视自己:
“我这个提议,你可以慢慢考虑,用一辈子去验证。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也可以就按现在这样——互相猜忌,互相折磨,在爱恨交织的泥潭里纠缠一辈子。决定权在你,子成。”
他俯身,在林子成惊愕的目光中,极轻、极珍重地吻了吻他湿润的眼睫,声音低柔如叹息:
“从很多年前开始,我的所有权、我心的归属、我所有的忠诚和未来——就一直都是你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赶不走,也甩不掉。”
“当年对我说那些甜言蜜语的时候,你也是这么鬼话连篇的。”林子成别开脸,却避不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唇上温柔的触感,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动摇。
“不一样。”叶淮川摇头,指尖留恋地描摹他脸颊的轮廓,信息素不再狂暴,而是化作一种绵密、苦涩、却无比坚韧的缠绕,将他温柔包裹,“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是清醒的,自愿的,毫无保留的。”
“所以,”林子成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他,眼底是破碎的光和最后的倔强,“你承认了?承认你当年对我说的那些‘喜欢’、‘心动’,都是假的?叶淮川,你又骗我一次?!”
“是。”叶淮川坦然承认,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那里面盛着沉重的罪孽,和不容错辨的、历经千帆后的真心,“当年那些话,是假的。是怯懦,是自私,是我不敢面对自己真正心动的逃避。可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的心,早就在你这里了,生根发芽,盘根错节,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他捧着他的脸,额头相抵,呼吸相闻:
“我很抱歉,当时的我那么懦弱,那么自私,欺骗了你,辜负了你捧出的、赤诚的真心。可是子成,” 他顿了顿,声音低柔下来,带着无尽的哀恳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我们结婚了。法律上,我们是彼此的另一半。这是事实,是我们之间最深的、最无法斩断的纽带。也是我……最后的机会。”
“结了也可以离。”林子成嗤笑,眼圈却更红了,声音带着赌气的颤抖,“正好,过段时间就把手续办了,大家都清净。你去找你的夏青,我继续当我的林家当家的,两不相欠!”
“离了……”叶淮川的指尖滑到他后颈,若有似无地按压着那处极度敏感的Alpha腺体皮肤,激起一阵细密而愉悦的战栗。他的声音低哑,带着诱哄,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离了,我们就可以真正重新开始。不谈亏欠,不论输赢,只是一场纯粹的、光明正大的恋爱。没有欺骗,没有替身,没有试探和算计。只有你林子成,和我叶淮川。我们慢慢来,我教你什么是爱,也向你学习怎么去爱。好不好?”
林子成身体微颤,喉结剧烈滚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看情况吧。”
这几乎是变相的、极其艰难的松口。
叶淮川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光芒灼热得惊人,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他抵着林子成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彻底交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呢喃,像情人间最私密也最郑重的誓言:
“好,我等你。等你想清楚,等你愿意。小乖,这辈子,我只听你的。这世上,我也只有你了。我离不开你,没有你……我真的会死。”
“少在我这调情!”林子成恼羞成怒,一把推开他,耳根却红得滴血,像熟透的果子,“那你就去死!我再说一次,看、情、况!别得寸进尺!”
叶淮川被推开也不恼,顺势站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和围巾。他看着车内面红耳赤、色厉内荏、仿佛随时会咬人却又露出柔软肚皮的林子成,眼底漾开温柔而势在必得的、冰雪初融般的笑意:
“嗯,谢谢。到时候,我绝不会让你失望。我会让你知道,被真心实意、毫无保留地爱着,是什么滋味。”
“叶淮川,”林子成喘着气,狠狠瞪他,那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却又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和恐惧,“我对你本来就没抱过希望!你别自作多情!”
“可你给了我希望。”叶淮川微笑,那笑容在冬日稀薄却耀眼的阳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近乎神圣的美和执着,“你默认了,就是给了我入场券。”
“是!我默认了!行了吧!”林子成彻底破罐子破摔,指着车外低吼,像只被逼到墙角、张牙舞爪的漂亮野兽,“既然得到你想要的承诺,我现在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你,立刻,马上,滚出我的视线!”
“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难,很痛苦。”叶淮川收敛笑意,神情变得无比郑重而怜惜,像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但伤口既然存在,我们就该一起清理、上药,让它愈合,长出新的皮肉。而不是一直捂着,任由它发炎溃烂,折磨彼此。”
他后退一步,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缠绵如最坚韧的丝线,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并肩而立的力量:
“好好休息,宝贝。我随时都在。”
顿了顿,在凛冽呼啸的风中,在车流喧嚣的背景音里,他清晰而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吐出那句话,像烙印,也像誓言:
“林子成,我爱你。不是愧疚,不是习惯,是爱你本身。”
说完,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向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车门关闭,引擎启动,黑色车身迅速汇入车流,消失在下个拐角。
车子停在路边,久久未动。
林子成保持着被推开后的姿势,僵在座椅里,一动不动。只有紧紧攥住真皮座椅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微微颤抖。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底翻涌着羞恼、愤怒、慌乱、茫然,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破土而出的悸动和深藏的恐慌。
白茵从后视镜里看着老板这副罕见的、近乎失态的模样,心中无声叹息。叶先生这招,以退为进是表象,直球猛攻是手段,信息素和肢体接触的压制是铺垫,最后那孤注一掷的坦白和温柔坚定的承诺,才是真正的杀招。怕是真的把老板那颗包裹在坚冰、荆棘和层层算计里的心,给砸出了一道缝,透进了一线光。
许久,林子成才哑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回公寓。”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汇入主路车流。
车内的空气,依旧弥漫着尚未散尽的、属于叶淮川的凛冽苦涩信息素,以及一种更微妙的、暧昧而紧绷的寂静。那寂静之下,仿佛有新的东西在悄然滋生,破土,蠢蠢欲动。
车子行驶过第四个街区,窗外霓虹开始闪烁。林子成忽然转过头,看向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突兀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罕见的迷茫,像在问白茵,更像在问自己:
“小白,你说……我这样的人,配有心吗?或者说,我还有心吗?”
白茵从后视镜看向他。老板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半明半暗,线条冷硬完美,眼神却空茫得让人心惊。那是一种深陷迷雾、失去航标的茫然。
她沉吟片刻,字斟句酌,谨慎回道:“先生,您对家族、对林氏、对您肩负的责任,从未懈怠。您对……在意的人,纵然方式不同,也尽了您所能理解的‘好’。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心之复杂幽微,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林子成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自嘲,空洞:“那你说……我对他,是爱吗?还是只是不甘心,只是占有欲,只是……习惯了有这么个人在身边纠缠?”
这个问题更危险,更触及核心。白茵沉默了几秒,调动了全部的职业素养和这些年对老板的观察,才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