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私人飞机平稳地爬升至巡航高度,引擎的嗡鸣被精良的隔音材料过滤成低沉的背景音。机舱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清洁剂的味道。
叶淮川靠坐在宽大的航空座椅里,闭目养神。白茵坐在他对面稍远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平板电脑,指尖偶尔滑动,处理着加密信息,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屏幕上。她的坐姿笔直,眼神锐利,时不时扫过叶淮川平静的面容。
终于,她放下平板,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叶先生,海城的雾,散得倒是快。”
叶淮川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白助理想说什么?”
白茵直视着他,没有拐弯抹角:“夏青先生出现在那家咖啡厅,时间、地点,未免太巧了些。就在您回国第二天,就在您习惯去的区域。”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据我了解,夏先生这几年深居简出,几乎不与旧日圈子往来,更不会‘恰好’出现在您面前,上演一出追忆往昔、请求复合的戏码。”
叶淮川脸上没什么意外,甚至极淡地笑了笑:“所以呢?”
“林总在A国,很忙。” 白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角度,“但他对海城的事,尤其是与您相关的事,一直很‘关心’。关心到……可能需要确认一些事情,或者,排除一些不必要的‘干扰’。”
她把“干扰”两个字咬得很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叶淮川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依然是白茵按林子成的嘱咐准备的——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苦涩回甘,暖意顺着喉咙下去,却化不开心头那点细微的凉意。
“你是想说,夏青的出现,是子成安排的?” 他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讨论天气,“为了试探我,看我是不是还对过去念念不忘?或者,更直接点,想用这种方式,让我‘知难而退’,或者看清自己的‘位置’?”
白茵被他的直白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镇定:“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陈述事实,并提醒叶先生,有些巧合,未必真是巧合。林总做事,向来有他的考量。他或许……只是不希望您被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影响判断,或者,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眼神里的不认同几乎要溢出来。她不喜欢叶淮川,或者说,不喜欢任何可能让林子成分心、情绪波动,乃至陷入危险或被动的人。叶淮川的过去太复杂,与纪家的牵连,与夏青的旧情,包括他本人那种看似沉静实则难以掌控的特质,在白茵看来,都是潜在的风险。
叶淮川看着她年轻却过分沉稳锐利的眼睛,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长辈看待执拗晚辈的纵容,以及更深处的、无人能懂的疲惫。
“小白,” 他换了称呼,语气温和了些,却更有分量,“你跟了子成很多年,应该了解他。他若真想试探,或者想让我‘知难而退’,手段不会这么……温和,甚至有些幼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给白茵听:“安排夏青出现,漏洞太多。夏青的性格,他现在的处境,我手下的人就算再不如你林总的人能干,查一查他最近见了谁,账户有没有异常变动,还是能做到的。子成若真要用这招,会做得更干净,更让人无从察觉,甚至……会让我‘意外’发现是夏青自己‘偶然’得知我回国,按捺不住找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明显的‘安排’痕迹。”
白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叶淮川转回视线,看着她:“他确实在试探。但不是试探我对夏青还有没有旧情。那种东西,早就烂在七八年前的十字路口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是在试探我的反应,试探我……会不会因为这种低级的手段生气,会不会跑去质问他,或者,会不会因此觉得他心胸狭窄、手段下作,然后……顺理成章地,再次拉开距离。”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他啊,有时候就像个没安全感的孩子,明明想要,又怕要了会失去,或者会带来他无法掌控的后果。所以总要不停地试探,推开,再靠近,看看对方的底线在哪里,看看自己会不会受伤。用夏青来试探,虽然手法糙了点,但目的很明确——他想知道,在他做了这种可能会惹我生气、让我觉得被冒犯的事情之后,我会怎么做。是拂袖而去,证明我对他也不过如此,经不起一点考验?还是……忍下来,甚至反过来安抚他?”
白茵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叶淮川的分析,比她想象的更接近林子成某些时候那种别扭又极端的思维模式。林子成的确会这么做,用伤害来测试忠诚,用推开验证靠近。
“您不生气吗?” 白茵忍不住问,语气虽然还是冷,但少了些针锋相对,多了点探究。
“生气?” 叶淮川摇摇头,眼神有些悠远,“有什么好生气的。比起他曾经受过的,我这点被试探,算得了什么。他愿意花心思来试探我,至少说明,他还在意。怕的是,他连试探都懒得做了。”
他看向白茵,目光清亮坦诚:“小白,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或许觉得我配不上你们林总,或者觉得我是个麻烦。你的立场,我理解,也尊重。你是为他好。”
白茵抿了抿唇,没承认也没否认。
“但有些事,不是你,或者他,单方面能控制和定义的。” 叶淮川继续道,声音沉稳有力,“我和他之间,横着纪家的旧债,隔着七八年的光阴,还有各自身上洗不掉的腥气。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孽是缘,早就分不清了。我这次回来,不是来给他添堵,也不是来跟谁争个长短。我只是……想把我能给的,尽量给他。他接不接受,是他的事。但至少,我得让他知道,有个人在这里,不会因为他试探、推开、甚至伤害,就轻易离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当然,如果他觉得烦了,腻了,或者我确实成了他掌控不了的麻烦,不用他动手,我自己会走。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机舱内一时寂静。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
白茵久久地看着叶淮川。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质,看似温和易碎,内里却有种历经沧桑后的坚韧和通透。他看透了林子成的把戏,却不点破,不恼怒,反而用一种近乎纵容的态度接纳了这份试探带来的不适。这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强大的、基于深刻理解的情感能力。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心硬如铁的老板,会在这个人身上屡屡失控,念念不忘。
“夏青的事,” 白茵终于再次开口,语气虽然依旧不算热络,但那股明显的排斥和警告淡去了不少,“我会查。如果真是林总安排的……”
“不必查了。” 叶淮川打断她,笑了笑,“是不是他,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给出了我的答案。至于他满不满意……” 他耸耸肩,“看他自己吧。倒是你,小白,回去别跟他说这些。他脸皮薄,要面子,知道我猜到了,反而要恼。”
白茵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算是默认。她重新拿起平板,但这次,她没再刻意释放冷气。
叶淮川重新闭上眼,似乎准备休息。只是在白茵看不到的角度,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不生气吗?怎么可能完全无动于衷。被曾经倾心爱护的人如此算计试探,心口那处旧伤,难免又被扯动,泛起细密的疼。
但比起这点疼,他更在意的是林子成此刻的状态。用这种略显拙劣的手段,说明他心乱了,不确定了,甚至可能……在害怕。害怕什么?害怕再次被抛弃?还是害怕自己真的会因旧情动摇?
傻孩子。叶淮川在心里无声地叹息。
若我真对夏青还有半分留恋,当年就不会在他“死后”,挣扎着从血泊和抑郁中爬出来,更不会在后来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将对你的那点念想,捂成心头不肯熄灭的微火。
只是这些话,现在说给你听,你大概也不会信吧。
路还长。我们都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耗。
飞机穿透云层,向着A国的方向平稳飞行。机舱内,一人假寐,一人沉默,各怀心思,却又奇异地达成了一种暂时的、微妙的平衡。
而远在A国的林子成,在收到白茵简短加密的“已接到叶先生,一切顺利,叶先生略有疲惫,已休息”的报告后,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终烦躁地扯松了领带,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试探的结果似乎没有偏离预期,但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躁,却没有丝毫减轻。
他走到酒柜边,这次没有犹豫,倒了一杯烈酒,仰头灌下。火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头那片空茫的冷。
叶淮川……你现在,在想什么?
是看穿了我的把戏,在心里嘲笑我的幼稚和多疑?还是……真的对那个夏青,又有了一丝波动?
他不敢深想。
有些棋,一旦落下,就再也无法回头。而执棋的人,最终也可能被自己的棋局困住,不得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