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海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叶淮川已收拾好行李。昨夜他睡得意外安稳,本以为重回故地会思绪万千,却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手机震动,一条短信跳出来。这个号码他太熟悉了,即便七八年过去,那串数字仍刻在记忆里——夏青,他的初恋。
[一别数载岁月长,心念旧影梦难忘。无求金玉满堂室,但愿君颜得一望]
叶淮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回复框上方停顿片刻,最终只回了时间地点。
咖啡厅里飘着淡淡的焦糖香。叶淮川到的时候,夏青已经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好久不见。”叶淮川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静得如同谈论天气。
夏青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叶淮川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他确实风采依旧,甚至比当年更多了几分成熟韵味,但眼角的细纹和微微泛青的眼圈透露出些许疲惫。
“阿川,你一点都没变。”夏青的声音有些颤抖。
叶淮川点了杯美式,等服务生离开后才开口:“有什么事直说吧,我下午的飞机。”
夏青双手握住咖啡杯,指尖微微发白:“我后悔了。你以前说,只要我回头,你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这话……还算数吗?”
咖啡厅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叶淮川的目光却飘向窗外。海城的街道变了模样,许多老建筑被玻璃幕墙的高楼取代,但那个十字路口还在——就在对面街角。
他的思绪突然被拉回七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他站在那个十字路口等夏青。他们约好一起去挑选婚戒——不是他们的,是夏青和某个Omega的。多么讽刺,他的alpha初恋要结婚了,对象不是他,而他竟然同意陪他去选戒指。
红灯转绿,夏青从对面走来,笑容灿烂地朝他挥手。然后——
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失控的货车冲上人行道。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叶淮川看见夏青的身体像断线木偶般被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落在柏油路上。鲜血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白色衬衫。
叶淮川记得自己冲过去,跪在血泊中,徒劳地试图捂住那些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夏青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本该是给未婚妻的戒指。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但叶淮川知道已经太迟了。夏青最后看他的眼神里有太多未竟之言,但最终都归于空洞。
“先生?您的咖啡。”服务生的声音将叶淮川拉回现实。
他眨了眨眼,对面坐着的是活生生的夏青,完好无损,正专注地看着他。
“已经过去七八年了,”叶淮川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抱歉,那份誓言过期了。”
夏青的眼睛红了:“那你为什么同意出来见面?”
“总得跟自己的过去好好告个别。”叶淮川啜了口咖啡,苦涩在舌尖蔓延。
“我只是做错了事,阿川。我后悔了,我还是爱……”
“夏师兄,”叶淮川打断他,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当年的事谁也没做错。我们不过是选择了各自的利益而已。我理解你,当年你我纠缠,我本事不大,麻烦不少,甚至害你进了医院。况且两个alpha,社会还没那么开放,家里也不支持。你选择了安逸的生活,选择了结婚生子,选择了不告而别。我呢,很久很久才走出来。”
窗外的十字路口,行人如织。叶淮川想起葬礼那天,夏青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他的未婚妻——一个温婉的Omega——晕倒了好几次。叶淮川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流泪。奇怪的是,当医生宣布死亡时,当他看到棺木入土时,他竟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阿川,让我回来吧。”夏青伸手要拉他,被叶淮川轻轻避开。
“我已经走出来了。”叶淮川说,“你走以后,我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林子成,对吧?”夏青苦笑。
叶淮川有些意外,但随即释然:“对。当时你走以后,我得了抑郁,是他陪我走出来的。那孩子以前真的对我很好,现在……是我伤了他的心。我正在努力弥补。”
夏青的表情近乎崩溃:“为什么偏偏是他?我们在一起时,他就用那种眼神看你。”
“为什么不能是他?”叶淮川反问,“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我们三年的感情……”
“你也知道是三年。”叶淮川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都被你毁了。你不该在我们恋爱时出轨的。”
“我那时年轻不懂事!”
叶淮川摇摇头:“我认识林子成快十年了,虽然我年长许多,但最任性的往往是我。现在年纪大了,该定下来了。”
夏青突然起身抱住他的腰,声音哽咽:“别走,阿川,让我回来吧。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们重新开始。”
“放开。”叶淮川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可是——”
“大家各奔前程吧。我当年追求理想,你选择现实。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我们都错过了。”
“我可以离婚的!”
叶淮川终于看向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人要担得起责任。你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遇到什么事了?”
“不是,我只是……”
“说实话。”
夏青松开手,颓然坐回椅子上:“我对你的爱是真的。只是……我妻子发现了我们以前的照片和信件。她说要带孩子回娘家,除非我彻底断掉过去。”
叶淮川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所以你是来寻求解脱的,不是来重修旧好的。”
窗外的十字路口,绿灯亮起,行人匆匆。叶淮川想起血泊中的夏青,想起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想起葬礼上人们同情的目光。他花了一年时间接受心理咨询,又花了两年才敢再走过那个路口。
“就算你离婚,”叶淮川缓缓说,“我们也桥归桥,路归路了。我不欠你什么,也不想让我的爱人误会。”
他招手叫来服务生结账。
“你要走了?”夏青的声音有些慌乱。
“嗯。”叶淮川站起身,拿起外套,“最后给你个建议——珍惜现在拥有的。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来的机会。”
他走向门口,在推开玻璃门前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评论天气,“如果当年你真的死在那个十字路口,也许对我们都好。至少回忆会停在最美好的时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坐着,说这些刻薄的话。”
夏青的脸色瞬间苍白。
叶淮川推门出去,海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穿过街道,在当年的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车流穿梭,行人来往,时间早已冲淡了血迹和记忆。
手机震动,是林子成的消息:[几点到?我去接你。]
叶淮川回复:[不用接,我自己回去。等等我。]
绿灯亮了。
他迈步向前,没有回头。
咖啡厅里,夏青独自坐着,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服务生过来添水,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还好吗?”
夏青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还好。只是……想起一个老朋友。”
“他刚才离开的那位?”
“不,”夏青望向窗外熙攘的十字路口,“是另一个。很多年前就离开了。”
服务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离开了。
夏青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旧照片——年轻的叶淮川和他,在海边笑得没心没肺。那时他们都相信,两个alpha的爱情能战胜一切。
他按下删除键,然后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嗯,谈完了。”他说,“晚上回家吃饭,我带孩子们爱吃的蛋糕回去。”
挂断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叶淮川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里,就像多年前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自己,终究只是记忆里的一场幻影。
服务生收拾邻桌时,听到那位独自坐了很久的客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死了也好”。
她疑惑地抬头,却只见那位客人已经起身离开,背影挺拔,脚步坚定,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