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六章 战马

觐见皇帝的那天清晨,阿米尔亲自来到驿馆,带来了一套莫拉国风格的礼服。

  

  “皇帝陛下喜欢外国使节能尊重本国传统,”他解释道,示意侍从展开那件深蓝色绣金线的长袍,“这是我为您准备的。”

  

  我抚摸着衣服上精美的刺绣,触感冰凉顺滑。

  

  “太贵重了,”我推辞道,“我不能接受。”

  

  阿米尔笑着摇头。

  

  “在莫拉国,拒绝礼物被视为极大的不敬,”他认真道,“况且今日觐见非同小可,宰相萨尔贡也会在场,他对西方人...有些成见。”

  

  我心头一紧,想起昨日在市场听闻的只言片语。

  

  据说宰相萨尔贡是朝中保守派领袖,反对与西方国家过多往来。

  

  “那我更该穿自己国家的服装,”我坚持道,“让宰相看到我们虽来自西方,但同样重视礼仪与尊严。”

  

  阿米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头:“如您所愿。”

  

  “不过请至少收下这条腰带,”他拿出一条绣有金线的红色宽带,“这是我们商会赠予贵宾的礼物,不会被视为谄媚。”

  

  这次我没有拒绝。

  

  穿戴整齐后,托马斯帮我系上最后的斗篷别针,低声说:“小心那个宰相,老爷。我在市场听人说,他去年处决了两个西方商人,罪名是'间谍'。”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腰间的短剑。

  

  这是贝特家族世代相传的佩剑,剑鞘上刻着我们的家徽:一匹奔腾的黑马。

  

  “照顾好驿馆的事务,”我嘱咐托马斯,“如果我日落前没回来...”

  

  “我会组织救援,”托马斯严肃接话,随即又挤出一丝笑容,“不过我相信您会平安归来,毕竟,我们的奶酪还没征服莫拉国呢!”

  

  阿米尔安排的马车豪华得令人咋舌,车厢内部铺着柔软的红色丝绒,车窗挂着薄如蝉翼的金色纱帘,四匹纯白的骏马拉着车,每匹马额前都装饰着一簇蓝色羽毛。

  

  “这是皇家商会的礼宾马车,”阿米尔自豪地解释,“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有资格乘坐。”

  

  马车穿过白城宽阔的街道,行人纷纷退避行礼。

  

  透过纱帘,我看到城市逐渐从商业区的喧嚣变为行政区的肃穆。

  

  建筑越发高大宏伟,墙壁上的浮雕讲述着莫拉国的历史与传说。

  

  “那是皇家图书馆,”阿米尔指着一座巨大的圆顶建筑,“收藏了超过十万册书籍,包括许多西方典籍。”

  

  我惊讶挑眉:“莫拉国对西方文化如此感兴趣?”

  

  “皇帝陛下是开明之君,”阿米尔的声音充满敬意,“他相信知识无国界。”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并非所有大臣都这么想。”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巨大的白色拱门前。

  

  十二名身着银色铠甲的卫兵分列两侧,长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光辉之门,”阿米尔低声道,“穿过这里就是皇宫内院了。请记住觐见礼仪:先向皇帝行跪拜礼,然后等待他赐座,未经允许不要主动发言,回答问题要简洁明了。”

  

  我点点头,心跳如擂鼓。

  

  拱门后的景象令我屏息:一条笔直的白色大理石大道直通远处的皇宫主殿,大道两侧是修剪完美的灌木和喷泉,每隔十步就立着一尊雕像,全是莫拉国历代皇帝的英姿。

  

  走到半途,一队身着华丽制服的侍从迎上前来。

  

  为首的男子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胸前挂满勋章。

  

  “贝特庄园主,”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我是皇家典礼官纳西尔,皇帝陛下正在金殿等候您。”

  

  跟随纳西尔穿过数道回廊,我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金殿。

  

  殿门高约五米,纯金打造的门框在阳光下几乎刺眼。

  

  门两侧站着更多卫兵,他们的铠甲上雕刻着复杂的鹰形图案。

  

  “贝特庄园主到!”纳西尔高声宣布道。

  

  殿门缓缓打开。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金殿内部比外观更加震撼,高耸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墙壁贴满金箔,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站满了衣着华丽的贵族和大臣,他们的低语声在我进入时戛然而止。

  

  大殿尽头的高台上,莫拉国皇帝拉姆西斯七世端坐在黄金宝座上。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约莫四十岁左右,黑发中只夹杂着几丝银白,锐利的鹰眸下方是高挺的鼻梁,薄唇紧抿,显得威严而精明,身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唯一的装饰是肩上的金色披风和头顶的钻石王冠。

  

  我按照阿米尔的指示,走到高台前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西方贝特庄园主,向伟大的莫拉国皇帝致敬。”

  

  殿内一片寂静。

  

  我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刺在背上,其中最锐利的一道来自皇帝右侧。

  

  那里站着一位身着黑袍的瘦高男子,灰白的胡须垂至胸前,眼神如刀般锋利。

  

  想必就是宰相萨尔贡。

  

  “平身,远道而来的客人,”皇帝的声音低沉有力,“赐座。”

  

  侍从迅速搬来一把雕花木椅。

  

  我谨慎地坐下,发现阿米尔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大臣行列中,正对我微微点头。

  

  “贝特庄园,”皇帝缓缓说道,手指轻敲宝座扶手,“朕听闻你们的黑骏马三年前在我国赛马会上大放异彩。”

  

  “承蒙陛下赞誉,”我谨慎回答道,“贝特庄园培育马匹已有百年历史,我们以速度和耐力为育种标准。”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耐力对骑兵至关重要,朕的将军们一直抱怨现有战马无法承受长途奔袭。”

  

  我心头一紧。

  

  果然如阿米尔所说,皇帝看中的是我们的马匹军事价值。

  

  “陛下,”左侧一位身着戎装的大汉突然开口,“如果贝特马真如传闻中优秀,我们应当大量引进,卡希尔边境的战事需要更多优质坐骑。”

  

  卡希尔?

  

  我暗自记下这个名字。

  

  看来莫拉国正在与邻国交战。

  

  “急躁无益,将军,”宰相萨尔贡冷冷地插话,声音如砂纸般粗糙,“我们对外国马匹知之甚少,更不用说饲养方法和适应性,贸然引进可能适得其反。”

  

  皇帝抬手制止了即将爆发的争论:“贝特庄园主,你有何建议?”

  

  所有目光再次集中到我身上。

  

  我斟酌词句:“陛下,马匹如人,需要适应新的水土,我建议先在莫拉国建立一处育种场,由我带来的牧马人负责照料,逐步培育适应本地环境的马种。”

  

  “育种场需要多长时间才能产出合格战马?”

  

  将军急切地问我。

  

  “至少两年,”我如实回答道,“第一年适应环境,第二年配种培育。”

  

  宰相冷笑一声:“两年?届时卡希尔人可能已经兵临城下!”

  

  皇帝的目光在我和宰相之间游移,最后停在一位一直沉默的年轻贵族身上:“哈桑,你怎么看?”

  

  被点名的男子约三十岁左右,面容与皇帝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为柔和。

  

  他优雅地行了一礼:“皇兄,我认为贝特庄园主的建议稳妥可行,与其冒险引进不熟悉的成马,不如耐心培育适合我国国情的品种,况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建立育种场意味着长期合作,而非一锤子买卖。”

  

  皇帝微微颔首:“明智之言。贝特庄园主,朕有意在白城郊外划出一块土地,供你建立马场,你可愿意?”

  

  这比我想象的进展更快。

  

  我迅速权衡利弊:建立马场意味着长期留在莫拉国,但也是将家族产业扩张至东方的绝佳机会。

  

  “承蒙陛下厚爱,”我恭敬地回答道,“我愿为两国友好往来尽绵薄之力。”

  

  “好!”皇帝迅速拍案决定,“具体事宜由阿米尔与你商定,退朝!”

  

  随着典礼官的高声宣布,觐见仪式结束。

  

  大臣们开始三三两两退场,不少人向我投来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贝特庄园主,”哈桑亲王走近我,露出友好的微笑,“不知是否有幸邀请您共进午餐?我对西方文化很感兴趣。”

  

  我正要回答,阿米尔匆匆赶来:“殿下,皇帝陛下命我立即与贝特庄园主商议马场事宜,不如改日再聚?”

  

  哈桑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恢复平静:“当然,国事优先。”

  

  他向我行了一个西方风格的点头礼,“我在蔷薇宫随时欢迎您的到来。”

  

  阿米尔带我迅速离开金殿,穿过几条僻静的走廊,来到一间小巧的会客室。

  

  侍者送上茶点后,阿米尔确认门窗紧闭,才长舒一口气。

  

  “您表现得很好,”他低声道,“皇帝显然对您印象不错。”

  

  我抿了一口香气浓郁的茶:“但宰相不然。”

  

  阿米尔的表情变得严肃:“萨尔贡是您最大的障碍,他掌控着朝中保守派,反对一切与西方的深入往来。”

  

  “为什么皇帝还留用他?”

  

  “政治平衡,”阿米尔苦笑,“萨尔贡背后是强大的祭司集团和地方贵族。”

  

  他声音低了些:“不过皇帝陛下一直在暗中削弱他的势力,您的马场计划恰好符合皇帝的长期战略:通过与西方建立经济联系,逐步打破保守派的垄断。”

  

  我放下茶杯:“所以我不只是来卖马的,还成了政治棋子?”

  

  阿米尔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在莫拉国,商业与政治从来不分家。您可以选择现在退出,回到西方继续经营您的小庄园;或者留下来,成为改变两国关系的关键人物,同时...”

  

  他微微一笑:“赚取前所未有的财富。”

  

  我沉默片刻,脑中闪过罗森的面容。

  

  她会怎么选择?谨慎撤退还是勇往直前?

  

  “告诉我马场的具体安排,”最终我道,“我需要知道我将面对什么。”

  

  阿米尔的眼睛亮了起来:“皇帝已批准城东三十里外的皇家牧场作为马场用地,那里有现成的马厩、草场和水源,只需稍加改造。您可以从西方带来更多牧马人和种马,我们会提供本地助手和保护。”

  

  “保护?”

  

  “宰相不会公开反对皇帝的决定,但他的人可能会...制造麻烦。”

  

  阿米尔犹豫片刻,似乎在考虑是否该告诉我更多,最终下定决心道:“我是皇家密探首领,表面经营商会,实则为皇帝收集情报,萨尔贡一直想除掉我,因为他知道我在调查他与卡希尔的秘密联系。”

  

  这个突如其来的坦白令我震惊:“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您需要知道真实情况才能保护自己,”阿米尔严肃道,“也因为我相信您的判断力。哈桑亲王对您示好不是偶然,他是皇帝最信任的弟弟,也是改革派的领袖。与他建立友谊对您有利。”

  

  我揉着太阳穴,突然感到疲惫不堪。

  

  这一切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宫廷斗争、国际局势、商业利益交织在一起,而我不过是个养马的乡下贵族。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站起身,“这不是能轻率决定的事。”

  

  阿米尔理解地点头:“明天我带您去看牧场场地,今晚请好好休息...也许哈桑亲王的邀请值得接受,蔷薇宫的花园是全莫拉国最美的。”

  

  回到驿馆,我立即给姐姐罗森写了一封长信,详细描述今日所见所闻和面临的选择。

  

  写完后,我让托马斯安排最快的信使送回贝特庄园。

  

  “您决定接受马场提议了?”

  

  托马斯帮我封好信笺时问道。

  

  “还没有,”我叹了口气,“但我想听听罗森的意见,同时...”

  

  我望向窗外逐渐西沉的太阳:“我有个晚餐约会。”

  

  托马斯挑眉:“哈桑亲王?”

  

  “你怎么知道?”

  

  “驿馆的侍从们都在谈论,”托马斯咧嘴一笑,“亲王很少主动邀请外国人,这是莫大的荣幸,他们说蔷薇宫的酒窖藏着百年佳酿。”

  

  我摇摇头,对莫拉国宫廷的八卦速度感到无奈:“帮我准备一套得体的礼服,既然是私人晚宴,我想穿西方的服装。”

  

  托马斯从行李中取出一套深绿色的天鹅绒外套和米色亚麻衬衫,这是姐姐罗森坚持让我带上的“正式场合备用服装”。

  

  “您姐姐真有先见之明,”托马斯抚平衣服上的皱褶,“她说您总有一天会需要体面地见重要人物。”

  

  我微笑起来,罗森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无论相隔多远,她的智慧和关爱始终指引着我。

  

  日落时分,哈桑亲王派来的马车准时到达驿馆。

  

  与白天的礼宾马车不同,这辆小车更为私密,没有显眼的标志,窗帘紧闭。

  

  “亲王殿下不希望引起过多关注,”车夫解释道,“特别是宰相府的人。”

  

  马车穿过暮色中的白城,绕行几条僻静的小路,最终停在一座被蔷薇花丛环绕的白色小宫殿前。

  

  与金殿的宏伟相比,蔷薇宫显得精致典雅,更像是富商的别墅而非皇室居所。

  

  哈桑亲王亲自在门廊迎接,他已换下朝服,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蓝色家居长袍,看上去更像学者而非贵族。

  

  “欢迎来到我的避风港,”他热情地握住我的手,“在这里我们可以暂时忘记宫廷的繁文缛节。”

  

  晚餐在宫殿后方的露天庭院进行,一张小圆桌上摆满精致的菜肴,四周环绕着盛开的蔷薇,香气混合着食物的味道,令人食欲大开。

  

  “尝尝这个,”哈桑亲自为我斟酒,“这是用沙漠绿洲的葡萄酿造的,每年产量不足百瓶。”

  

  酒液呈琥珀色,入口甘甜中带着一丝辛辣,回味悠长。

  

  我由衷赞叹道:“美妙绝伦!”

   

  哈桑满意微笑:“我就知道您会欣赏。阿米尔还告诉我您对奶酪很有研究,我特意准备了几种本地特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谈论了从马匹育种到东西方文化的各种话题,哈桑知识渊博,对西方历史和艺术了解之深令我惊讶。

  

  “我年轻时曾秘密游历西方各国,”他坦白道,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在你们的一座修道院图书馆里,我读到了亚里士多德的著作,那改变了我的一生。”

  

  “秘密游历?”

  

  哈桑的笑容带上了一丝苦涩:“皇室成员不得随意离境,尤其是可能接触'危险思想'的时候,萨尔贡的人无处不在。”

  

  话题自然转向了白天的觐见。

  

  哈桑放下酒杯,神情变得严肃:“我皇兄真心希望改革,但阻力巨大。您的马场计划可能成为突破口,这或许可以证明与西方合作能带来实际利益。”

  

  “阿米尔说您在改革派中地位重要。”

  

  哈桑摇摇头:“我只是个学者型的亲王,没有实权。但我确实支持皇兄的愿景。”

  

  他犹豫片刻,忽然道:“贝特庄园主,我必须警告您,宰相不会轻易放弃阻挠。建立马场的过程中,您可能会遇到各种'意外'和'延误'。”

  

  “您建议我放弃吗?”

  

  “恰恰相反,”哈桑的眼中燃起坚定的火焰,“我建议您坚持下去,但务必小心。请接受阿米尔的保护,保持与我的联系,最重要的是尽快让马场运转起来,用实际成果堵住反对者的嘴。”

  

  夜渐深,蔷薇的香气越发浓郁。

  

  哈桑送我至马车前,突然问道:“您可知道为何三年前那匹贝特黑马能参加我国赛马会?”

  

  我摇头:“我一直以为是某个商人购买后带来的。”

  

  哈桑意味深长地笑了:“那匹马是作为礼物送给皇兄的...通过非正式渠道,送礼者希望建立联系,但皇兄当时还不敢公开与西方往来。”

  

  他拍拍我的肩:“现在时机成熟了。别让那些反对者毁了这难得的机会。”

  

  回驿馆的路上,我反复思考哈桑的话。显然,贝特庄园与莫拉国的联系早有伏笔,而我正站在历史转折点上。

  

  驿馆门前,我看到一个人影在那里等着。

  

  是阿米尔,他脸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封信。

  

  “来自贝特庄园,”他递给我,“信使说是急件。”

  

  我心头一紧,迅速拆开火漆。

  

  是姐姐罗森的笔迹,但比往常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弟弟:

  

  庄园一切安好,但边境局势紧张。有传言称卡希尔国的密探正在西方各国活动,寻找战马来源,你要格外小心,莫拉国与卡希尔是世仇,你的身份可能被利用。

  

  另:查了旧账本,发现父亲生前曾秘密向东方出售过几匹种马,买家身份不明。此事可能与你现在处境有关。

  

  一切谨慎行事,想念你。

  罗森”

  

  我抬头看向阿米尔:“卡希尔国的密探?”

  

  阿米尔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看来游戏比我想象的更复杂,我们得加快马场计划了,贝特庄园主。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看场地。”

  

  我握紧罗森的信,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周围收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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