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秘密

江程野的“格外上心”开始以一种更隐蔽、更具侵略性的方式显现。他不再仅仅满足于目光的追逐和内心的烦躁。某种属于猎手的本能,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也尚未完全理解的责任感,驱动着他去探究周蔚澜那片寂静冰原之下的真相。

他没有像林慕烊那样咋咋呼呼地四处打听,也没有莽撞地直接去问。他利用了自身圈子的便利和家中那点若隐若现的影响力,以一种近乎冷静的精准,开始编织他的信息网。陈骁异是最敏锐的察觉者,当江程野某天状似无意地问起“转学生一般都什么原因”,并特别提及“心理状态”时,陈骁异就明白了。他没有多问,只是动用了自己父母在教育系统的人脉,结合一些零散的、从周蔚澜原校传来的风声,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沉重的轮廓。

几天后的篮球馆休息室,只有他们两人。汗水顺着江程野的额角滑落,他仰头灌了半瓶水,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查到了点东西,”陈骁异用毛巾擦着脖子,声音压得很低,没了平时的嬉笑,“周蔚澜在原校……不太平。不是普通矛盾,是持续了不短时间的、有针对性的霸凌。具体细节被捂得严,但据说……挺过分的。他转学,根本原因就是这个。”

江程野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无声收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像暴风雨前积聚的乌云。

“还有,”陈骁异顿了顿,观察着他的神色,“他可能……有点抑郁倾向。看过医生,但好像……他家里人不怎么当回事,觉得他是‘装出来的’、‘抗压能力差’、‘给家里丢脸’。”

“咔嚓”一声轻响,矿泉水瓶被捏得彻底变形,水溢出来,打湿了江程野的手。他猛地将瓶子扔进垃圾桶,动作带着一股狠戾的烦躁,但呼吸却在瞬间被强行压得平稳。他没有暴怒,没有咒骂,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那双总是盛着傲慢或戏谑的眼睛里,翻涌着陈骁异从未见过的、冰冷而幽深的东西——那不是简单的愤怒,更像是一种洞悉了某种黑暗规则后的沉郁,以及一种迅速成型、不容置疑的决心。

“知道了。”江程野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有些沙哑。他拿起外套搭在肩上,径直走了出去,背影在廊灯下拉得很长,竟显出几分与他年龄不符的、孤独的沉稳。

陈骁异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野哥心里,恐怕藏着比他表现出来的更重的东西。这份对周蔚澜的关注,或许不仅仅是少年人情窦初开的懵懂…

周蔚澜午休时总喜欢去实验楼背后那片几乎无人经过的小平台,对着围墙外的老槐树发呆,一待就是整个午休。江程野“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第二天,他也出现在了那里,倚在另一边的栏杆上,戴着耳机,似乎也在听歌看天。两人隔着几米远,互不打扰,沉默共处。起初周蔚澜会在他出现时微微蹙眉,下意识想离开,但江程野从不看他,也不说话,仿佛真的只是巧合。几次之后,周蔚澜似乎默许了这份沉默的陪伴。孤独依旧,但纯粹的孤独里,多了一道安静存在的影子。

周蔚澜有轻微的低血糖,有时学习太投入忘了吃饭,下午会脸色苍白,指尖发凉。江程野的桌肚里,开始常备着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和葡萄糖片。他从不说“给你”,总是在周蔚澜似乎不适地揉太阳穴或指尖无意识蜷缩时,随手将东西扔到他桌上,附带一句不耐烦的“吵死了,赶紧吃了,别晕这儿碍事”。东西是好东西,语气却恶劣至极。周蔚澜看着那些包装精致的食物,会沉默几秒,然后默默收起,低低说声“谢谢”,声音轻得像叹息。江程野则会扭过头,耳根微红,哼一声:“谁要你谢。”

有次年级篮球赛,人声鼎沸。周蔚澜被迫坐在班级区域,嘈杂的环境和密集的人群让他脸色越来越白,呼吸都有些急促,一直留意着他的江程野,在又一次进球欢呼、声浪炸开时,突然站起身,走到周蔚澜面前,高大的身影恰好挡住了大部分投向他的视线和光线。

“喂,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帮她整理下周的竞赛材料,现在。”江程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逆着光,周蔚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

周蔚澜怔了一下,抬眸看他。江程野的眼神很深,没有平时的戏谑或傲慢,只有一种近乎沉稳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周围太吵,脑子嗡嗡作响。周蔚澜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跟着那点“逃离”的暗示和眼前人罕见的严肃,站起身,默默离开了喧嚣的球场。江程野看着他走远,才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对比赛兴致缺缺的懒散模样。只有陈骁异注意到,江程野刚才起身时,拳头攥得有多紧。

pu最接近“沟通”的一次,是在一个雨天的傍晚。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在做值日。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的声响。周蔚澜在擦黑板,高处有些吃力。江程野走过去,一把拿过他手里的板擦,轻松擦掉顶端的字迹。

“有些人,”江程野一边擦,一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和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带着一种随意的、不像是在对谁说的味道,“自己活在泥潭里,就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拽下去。他们欺软怕硬,因为自己烂透了,就见不得别人身上还有干净的地方。”

周蔚澜擦讲台的动作顿住了,背脊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江程野将板擦扔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靠在讲台边,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连绵的雨幕,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觉得痛苦,不是你的错。觉得撑不下去,也不是软弱。”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错的是那些制造痛苦的人,和那些明明看见了痛苦,却装作瞎子的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这世上,指望别人来懂你、救你,是最傻的事。但自己憋着,往死里折腾自己,是更傻的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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