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图(9)
往远的看,方家的在官场上前景,是需要程家帮衬的,而程家虽然官职高出方家,但目前,也需要手拿了好几个采办的方家拓宽上升的门道。
这,就是程家和方家联姻的原因。
至于为何选择了金玥,答案呼之欲出。
金玥居长,且是方家的人,比起寄人篱下的尚皓光,血缘更近一步。作为联姻对象,自然是她为最佳。
于是,任你再多的两情相悦,都成了空谈。皓光与程昇二人,就此不再有机会想见。
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私奔抢亲,那不过是话本里的故事,天真烂漫的传说,在现实生活中,是做不得真的。
一旦脱离了家族,以如今的情形,他们寸步难行。大辽的户籍制度完善,他们走不远。定下的婚约,轻易不能更改。
就这样,皓光与程昇面都不曾见一个,就自行断了见面的机会,自己在心里和对方做了一个告别。
深宅高院,因为他们或许有情,反而更加高了,也更加深了。
玉玥依旧悄悄跑向皓光处,程昇来方家却是越来越少。因着是快要结缡,金玥似乎对此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更不觉得遗憾。她对于程昇的感觉,一直平平。不算喜欢,也不算不喜欢。
因着姊姊快要出嫁,玉玥反而更有时间与姊姊姐妹相谈。没有了竞争,又要离别,竟无端地,拉近了二人的关系。
金玥拿起一块金乳酥,递到了玉玥面前:“程家的,味道比咱家的好。吃一块?”
玉玥接过金乳酥,一口将味蕾浸泡了开来,一股浓浓的甜香和奶香在口中蔓延开来。香,太香了。程家的东西,确实比方家的好,不愧是手里掌管了好几个采办的,手里的东西,就是比方家的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让自家的长辈对他们的追捧,有了一个由点到面的确实的物质。
“说来也是奇特,婆婆昨儿还说我的红裙金线过于张扬,操持张罗家中宴席太注重排场,继败家又不沉重,不是上佳之选。今儿母亲就告诉我,到了程家,一切以我这个女主人为主,我不需要做得太过于完美。下面的人,会替我全了体面。也不知我这是要怎样做才是好的。或许,所有的事,不过因时而易罢。”金玥拨开香炉上头的盖子,拿起挑子,一下一下地拨弄着香炉里的香块,“我总是觉着,这世上的事情,都没什么道理。前几天就还吹毛求疵地要求这样,那样。忽然,就给你一个转折,让你花的时间都成了意想不到的无用功。”
“今天这样,明天那样。说到底,忙活这些事情的时候,弄的像是保定的先生考校。过了几天,就告诉你,有些东西,比下功夫去做,更为重要,考的是时势。倒真的像爹爹平日里那念叨的官场事一样,靠势靠形,就是不靠本事。”
“能靠形势,何尝又不是本事呢?”玉玥不想多说些什么,很快地揭过话头:“阿姊今日还想吃错认水吗?”
“吃错认水和说的这些话有甚么关系?避重就轻,有用?”金玥斜斜地看着她,眼角微微上挑:“七宝擂茶,一口下去七八种风味,你都能品得全吗?”
“品全了做什么?”过了一阵子,玉玥缓缓开口。
“尚皓光最喜欢她父亲的那套人间烟火的东西,你不是不知。七宝擂茶最靠近她的那一套。你也是。”金玥看了她一眼,语调微微有些不耐:“说吧,你们最近又说了些什么?又是关于程昇的吗?”
“姊姊都猜到了,何必多此一问呢?”玉玥闭起了嘴。
金玥也无甚可说:“七宝擂茶垫肚子,你饿了吃吃,也是蛮好的。”
“程昇的事。”她停顿了一下,“你看着吧,这事迟早闹出花来,也最终是徒劳一场。”
几日后,金鸣池边,繁花深处,为了让金玥与程昇培养感情,方家人和程家人又将游春的地点,定在了这儿。
盛世繁花,春朝游人如织,正是美丽时节。只是不美丽的,却是人与人之间僵着的关系。
看着程昇与金玥相处时的尴尬局面,玉玥不知该作何是好。两家都知皓光与程昇之事,此次特意留她在家中不来。程昇与金玥无话可说,金玥心气又高,正是你不找我,我也不去就你的倔强脾性,两人之间的尴尬,肉眼可见。作为两人留在现场的不知是弥合剂或是挡箭牌,玉玥只觉得人生无赖极了。
无赖的人事,无赖的联系,无赖的现在场景。
就在两相无赖无语之时,又来了一个更无赖的人。
另一个肩负采办的同级官员张理之子,张博。
这个人,玉玥可不陌生。
这不是那日她和皓光姊出门时碰到的登徒子吗?居然在这儿又遇见了。
如今,这人居然厚着脸皮在这里冲她讨好地微笑,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当日想要享齐人之福一起调戏二人的恶少又是谁?
“姑娘,那个登徒子向你靠过来了。”菡萏紧张地说道,芙蕖嫌弃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即挡在了玉玥面前:“姑娘,我这就打发她走。”芙蕖低声说道,语气里是遮不住的厌恶与防备。
玉玥瞪了一眼那涎皮赖脸凑过来的张博,又看了看尴尬对坐的金玥二人,不由得向金玥方向靠了靠:“昇哥和姊姊还在,我看他敢造次!让他滚远点。”
“好。”芙蕖低声回道。随即站了起来,挡在了玉玥面前。“站住,我们姑娘不喜欢你这个浪荡子弟,麻烦你让一边去,我们姑娘和家里姊妹世交正在游春,没功夫和你这等登徒子纠缠。你要是识趣,就快些回你的地方上去,别扰了我们姑娘的兴致!”
那人站住,看了玉玥一眼,又看了看一边的金玥和程昇,仿佛是认出了来人是谁,不由得一愣,旋即又端出了一副油腔滑调的派事:“我当是谁,原来是程大官人,幸会幸会。想来这二位佳人便是方大姑娘和二姑娘了?”
芙蕖“哼”了一声,对几日前的事情仍是耿耿于怀:“知道就好,我们姑娘也不是什么随便的人家,由得你这般放肆!你既然知道了姑娘是谁,就应该放尊重些,保持距离,收起你那登徒子的心思!”
“登徒子?”程昇听了回过头来,“这不是张家的小官人吗?怎么,他和二姑娘有过节?”
玉玥瞪了张博一眼:“自是有的。”
想起几日前的那事,玉玥就还有气。
那日她与皓光姊一同悄悄出门去选丝线,好容易与丝线老板谈好了价钱,讨还了价格,回来的路上,却迎面一头撞上了一个从青楼里刚宿醉一晚回来的花花公子——张博。
酒醉壮人胆,青楼一宿也壮人胆,只不过壮的是色胆。一晚酒醉,柳眠花宿吃迷了眼,张博眼含桃花,眯着眼,看到了两个清丽脱俗的美人,忽然顿觉清新,起了耳目一新的感觉。见着二人穿着朴素,忽而起了心——若是平常人家的绝色女子,不妨轻薄一番,自己也不吃亏啊。他双手一拍,就凑到皓光面前说到:“小娘子好生清秀,看你衣着普通,别是哪家官人房里的女使吧?竟是比主人家还要美丽。”说着,又觍着脸看着玉玥:“这位小娘子,怕就是主人姑娘家吧。看你装扮,你家里是七品,九品?不是个高官,到我家来做个大娘子挺好。你家这个女使,就到我这里,做个小娘可好?“
张博却也知趣,不再提起几天前的事迹,转而继续对程昇笑道:“几句口舌之争,不用理会。程大官人今日兴趣可真好。是自个儿独自出来,还是和人一起?这是,”他看看金玥:“家人为你定的未过门媳妇?”
这下子玉玥不由得看了过来。
能这样说出口,张博着实聪明,也够直接。玉玥直直看着他,想不到这人虽然登徒子,倒也着实洞察敏锐,还是有点东西。想来在官场上也有点手段。爹爹前几日似乎说过张家的事,仿佛说过他们最近颇为得意,可是旁的,却是再无多言。如今,算是见到了真身。
程昇淡淡一笑:“张兄敏锐。”
金玥听着二人说话,再看看张博,对上他狼一样锐利的目光,莫名感到一阵不适。她赶紧转过目光,看向妹妹——不知为何,她对这个张博感到十足的不舒服,也不愿与他多待一阵。虽然他看起来也算俊俏有礼,眼光敏锐,快言快语。
她看着玉玥,见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嫌恶的厌倦,不由得多看了张博一眼,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这个势头看,这个过节,可是不小。玉玥性格温和,从来很少这样看人,这样看来,可就不是几句口舌所能解释的了。
这次游春,以和张博的不愉快会面结束。短短的几刻钟,玉玥一言不发,程昇平淡以对,金玥躲避说话一边思忖这人到底什么来历这么能说,张博时而找话聊。场面可是不均衡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