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图(8)
方胜开心地笑了起来:“阿胜果然是嬢嬢心中,最最棒的!”
午餐桌子撑了起来,吕绣鸾招呼着所有人:“来来来,开饭了。”
时移世易,从前只是与人谈起时文绉绉地说一句:“用膳。”的母亲,如今也开始将民间的通俗用语,用得习以为常,仿佛生来如此,不像之前刚落魄时那样说话端拿着。真的是生活造就了人,人不由得生活半步。不过,这样富有一般人家庭说话的烟火气,确是玉玥所最喜欢的。
一盘炒茼蒿,一缸热气腾腾的风肉炖鲜笋,组成了这顿饭所有的菜目。秀鸾不好意思地说道:“家里没有多少余粮,仓促做了这些,莫要见怪,将就着吃吧。”
银台等人见状,已是红了眼:“怎会见怪,又谈何将就?主家娘子和二姑娘受苦了。”
“姊姊的夫婿,却究竟是何样人物?”几口饭菜下肚,玉玥放下木箸,向银台问道。
“是和大姑娘同是刻书的城中另一位印刻坊的郎君。经年的生意人,又读书识字,人是不错的。”菡萏代银台说道。
“大姊这一回来,这印书的作坊却要如何?”玉玥想起金玥那书坊,担心地问道。
“不碍事,二姨母不曾急着回来,自然会替大姑娘看着书坊的。”银台回答道。
玉玥听了放了心:“这感情好。”
自从那一次玉玥答应了程昇帮他路遥知马力之后,程昇来家里更频繁了。
而且自那以后,玉玥和程昇谈话的内容也更丰富了起来。
“一块笋肉夹儿也能说上个半天。”母亲吕绣鸾曾经这样形容他俩。
其实只有他俩知道,笋肉夹儿里面有什么丰富的内容。
玉玥最念念不忘的,就是那碗朴实的笋泼肉面。然而这还是为了招待她,皓光和兰婆婆特意做的,向日里,她们二人一顿还吃不上一块肉。
皓光姊的日常,只怕是只有凉拌蔬菜的大集合。
而笋肉夹儿,算是她一次借着吃,而帮程昇偷偷与皓光姊见面而传递字条儿的一个工具。
吃的或许不甚重要,但见面是真的重要。
就这样,玉玥十五岁的时光,匆匆地就过去了。迎来了她的十六岁,和皓光姊的十七岁。
元月初八这一日,是程家老夫人来方家相看孙媳妇的日子。经过一年以来的考察,老夫人已然决定和方家中的一位姑娘联姻。只是具体是哪位,还有待商榷。
这一天,母亲为她们姊妹二人重点打扮了自己的妆容,力求让她们装扮出自己最美的特色与模样。
金玥坚执一身大红衣裙,不论襦子还是百迭裙。上绣金色花纹,端的是张扬富丽。头戴的也是金钗与金色的珠花装束,通身的气派,不是想看,而是如生辰一般,随着自己的心意,毫不客气地招摇着自己的花期。
而玉玥,则是一身淡蓝色的的衣裙,头戴白玉木兰发簪,尽显淡雅温和,素简而不失大方。
说实话, 玉玥并不期待今日的相看。
因为她知道,程昇哥心思在哪里。
前几日见面时,昇哥已经含蓄地告诉了她,他已经告诉了奶奶和母亲,自己心里想娶的人是谁。也点名了自己的心之所向。今日的相看,其实是冲着皓光姊来的。
家中人都想知道,能入了他的心的,是何等风采的姑娘。
而且,玉玥想道,程家人对于皓光在家中的境遇,似乎也颇知晓一二。上门的帖子送到的时候,只说要见见方家的姑娘们,并未曾名言指定是哪一位。
玉玥也记得,当她转告皓光姊这一消息时,皓光姊眼里忽然绽放的光彩———那是一种掩饰不住的,能与心上人终得正果的掩不住的,最纯美的喜悦。它不能被简单的定义,也无法复刻,只能在岁月的长河中,让人见过它最真挚的清美与绚丽。
而金玥,玉玥看着兀自自顾自张扬美丽自己的她,心中不由得陷入了一阵沉思。
金玥不愧是金玥,无论何时,她都是那只高傲的孔雀,挺直了脊梁,高昂着头,做那最真实的自己,从来不愿自己被外头的看法所左右。无论结果如何,今日,她是定要用自己的喜好打扮自己的。
坚决地维持对繁复艳丽的追求,是她所要保护的自由。
而坚决维护自己规矩好性儿之下小小的叛反与近地气,不被那一套贵族的等级束缚死了的小心思,是玉玥所要保护的自由。
无论如何,她们是亲姊妹,都是一个要维护自己的某个坚持的人。不管是何种的坚持。
而皓光姊,她的追求又是什么呢?
是无论境遇如何,都要活的体面,固执地热爱人间烟火,将生活尽力过得美丽富足吗?
不出玉玥所料,在程家老夫人执着玉玥的手,把她细细看玩,夸不绝口之后,向方老夫人窦氏笑道:“听说你们方家,还住着一位表姑娘?是你家菊韵的女儿?”
婆婆闻之微微变色:“是。老夫人是想也看看她吗?”
“有着方家的血脉,自然也算是方家的姑娘,不若也请出来见见?这多年以来不见,也不知出落成什么样了。”老夫人温和慈爱地笑道。
就这样,皓光姊穿着最家常的水碧色衣裙,出现在了程家人面前。
秋香色的上衣,水碧的裙,简单装饰头上的通草绒花,构成了皓光姊出现在程家人面前的模样。
翠韵仙窈窕,一袭青碧,窈窕婉约的身姿,青竹的身段,月的容貌气质。皓光姊的出现,着实惊艳了一把程家的夫人。自打皓光姊一出现,往那里一站,程夫人的眼中短暂的惊艳后,流露出来的,就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尚姑娘不是人间富贵凡花。”那天走后,程夫人的话转弯抹角地传到了玉玥的耳朵里,也传到了玉玥母亲的耳朵里。
玉玥至今还记得,相看的那一日,程家还看了她们三人的女工和才艺。也记得皓光的女工才艺得到了程家人的啧啧称奇。
绣品栩栩如生,精致,无论繁丽还是简约意境,皓光都把握的很好。花是花,鸟是鸟,又不止,看着静止状态下还能如同有生命一般,随时能够飞起来。花仿佛是自己生长绽放起来的,就是那样的自然而然,浑然天成。鸟站立在枝头,仿佛让人听到了鸟欢乐的瞅鸣。
就这样,皓光姊入了在场对方长辈的眼。得到了众人都认可。
然而最终,认可终是抵不过世事的变迁。
最后,联姻的重要性还是占了上风。
程昇哥最后,还是娶了长姊金玥。
玉玥记得那一天来得猝不及防。父祖两辈的决议突如其来,彻底打乱了她们四个人的节奏与生活。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何,两家人的态度突变。只知道,忽然之间两家人都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利益至上的策略,将两家彻底地与不为私情,只为联姻实际联合。
说亲的人踏过了门槛,对上了程家大公子与方家大姑娘的庚贴。
三书六礼就此展开,两人的姻缘,板上钉钉 。
定亲的那天,玉玥是蒙的,金玥亦是。
傲气的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还未等到她与玉玥甚至尚皓光彻底地开始被拿到同一个天平砝码上,好好竞争对比一回,就这么出乎意料地被判定为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竞争的胜利者。
难道之前家人没有把她和玉玥作比较?没有点出她的急躁与急功近利?她的焦躁,好高骛远,难道当时没有被指责过?甚至于她的浮躁难道没有在庶务上被母亲秀鸾指责过不如妹妹?
说好了的竞争,是这样突如其来,成为胜者,也是这样突如其来。
说好了的和多名闺秀比呢?说好了的竞争对手玉玥呢?说好了注意尚皓光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呢?
就这样,毫无悬念地,订婚了。
这样的,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