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钱塘城郊,破败道观的院落中。
夜色笼罩着断壁残垣,唯有院落中央升起的一簇火堆驱散了些许寒意与黑暗,跳动的火焰发出噼啪的轻响。苏暮雨与白鹤淮围坐在火堆旁,火上正架着两只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逐渐弥漫开的野鸡。
苏暮雨转动着穿着木枝的烤鸡,语气平静地开口:“神医见谅,行走在外,难有什么珍馐佳肴。只有这个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白鹤淮毫不在乎地挥挥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即将烤好的食物,语气轻快:“无妨,有的吃就很不错了!这可比我在药王谷吃师兄煮的可怕药膳好多了!” 她忽然话锋一转,带着点狡黠看向苏暮雨,“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何辈分如此之高?”
没等苏暮雨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目光投向面前跃动的火焰,仿佛陷入了回忆:“我师父在他九十岁那一年遇到了我,我当时才五岁。他看出我天赋异禀,以后是能成为‘药王’的胚子,”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好笑,“便不想让我被师兄抢走,直接把我收做了关门弟子。”
正说着,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看着面前的鸡还要烤上一阵,她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了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桂花糕。她拿出一块正要往嘴里送,动作却顿住了,像是忽然记起了某种礼节,有些犹豫、又带着点明显的不情愿,转头看向身旁沉默的苏暮雨,问道:“你吃吗?”
苏暮雨目光依旧停留在火堆上,轻轻摇了摇头。
白鹤淮见状,几乎是立刻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轻松又满足的笑容,放心地小口吃起了手中香甜软糯的糕点。
与此同时,道观那略显残破的屋顶之上,一袭紫衣的慕雨墨正抱膝坐着,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望着远处朦胧的月色,不知在想些什么。一道蓝色的身影轻盈地掠上屋顶,落在她身边,正是慕雨辞。
“姐姐,给你。” 慕雨辞将手中一包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玫瑰酥递了过去,她的脸上此刻并未覆着面纱,月光清晰地映照出她那足以令百花失色的绝美容颜,只是那眉眼间惯有的清冷疏离,此刻化为了对姐姐才有的柔和。
慕雨墨接过那包精致的点心,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哪里来的?”
慕雨辞闻言,唇角轻扬起一个漫不经心却又动人心魄的弧度,语气带着她特有的、如同带刺玫瑰般的慵懒与狡黠:“自然是路过城里点心铺买的。”
篝火仍在燃烧,跳跃的火星子不时劈啪作响,明暗不定的火光映照在苏暮雨沉静的脸上,为他平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
忽然,白鹤淮猛地一拍脑门,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关键之事,语气带着几分恍然与急切:“我想起来了!难道我白日里见到的那个人,就是你的同门?他是不是还拿着一根法杖,上面套满了金环?又是抽烟,又是吃话梅的?”
苏暮雨闻言倏然转头看她,连手中举着的烤鸡也放了下来,眉头微蹙:“喆叔居然也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凝重的追问,“还有其他的人吗?”
白鹤淮立刻点头,补充道:“还有个玩匕首的。”
“那是昌河。” 苏暮雨的声音陡然一沉,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千钧重量,“他也到这里了。”
白鹤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变化,眨了眨眼:“你认识他?这称呼还挺亲密。不过听你这担忧的语气……” 她顿了顿,脑中飞快地将线索串联起来,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看来你们暗河,并不像师父的故事里所说的那样一条心啊。让我来猜一猜,大家长命在旦夕,向我求医,而暗河三家却想赶在你们之前将我截住,好让大家长不治而亡?”
苏暮雨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些年,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话语中的默认已然清晰。他猛地站起身,回头,朝着空旷的黑暗中沉声唤道:“辰龙!”
声音刚落,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破败的屋梁上轻轻翻落,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苏暮雨面前,行礼道:“头儿!”
苏暮雨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准备一下,带上这位神医,即刻启程。”
“是!” 辰龙毫不犹豫地领命。
白鹤淮仰头看着瞬间进入另一种状态的苏暮雨,疑惑道:“去哪?”
“九霄城,” 苏暮雨解释道,“那里有个隐秘的据点,由罗叔负责看管。只要到了那里,就有足够的时间让神医医治大家长。”
白鹤淮微微蹙眉,带着几分自信分析道:“你说的那位喆叔确实想通过某些手段跟踪我,但却被我识破了。他不一定能找过来。”
苏暮雨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即便是这样,也不得不走。”
“那你呢?” 白鹤淮追问。
苏暮雨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着,将手中那串几乎没动过的烤鸡,毫不犹豫地丢进了面前的火堆里。火焰猛地蹿高,发出更响亮的噼啪声。随即,他伸手取下了挂在腰间的恶鬼面具,动作缓慢而坚定地,将其扣在了脸上。冰冷的质感隔绝了外界,也仿佛瞬间切换了他的身份与心境。
白鹤淮见状,也三下五除二地赶紧啃了两口手中的鸡肉,随即同样将剩下的丢进火堆,她嘴边还沾着些许油渍,眼神却变得认真起来,看着戴上面具的苏暮雨:“戴上面具……这是准备要拔剑了?所以你想留下来断后?”
面具下传来苏暮雨低沉而肯定的声音:“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昌河,他比所有人心思都要缜密,都要敏锐。此刻,我们定然已经入了他布下的局中了。” 他的判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就在这时,慕雨墨和慕雨辞的身影如同被夜色勾勒而出,悄然出现在了道观的破败门口。慕雨墨看向已然戴上面具的苏暮雨,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一切准备就绪。苏暮雨的目光越过面具,落在白鹤淮身上:“神医,这是卯兔和未羊,你随她们动身吧,一路保重!”
白鹤淮心知情况紧急,也不再犹豫,她深深看了苏暮雨一眼,语气带着真诚的祝愿:“那便希望在九霄城中,我们还能重逢。傀大人。”
“不必叫我傀大人,” 苏暮雨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叫我苏暮雨就是。”
白鹤淮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些许柔和,她从善如流地点头:“原来你姓苏。”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轻快了些,“不过苏暮雨,真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啊。那便,九霄城再见吧!”
站在门口的慕雨辞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轻浅而了然的弧度,出声催促道:“小神医,跟我们走吧。”
话音未落,慕雨辞与慕雨墨已一左一右携了白鹤淮,三人身影如燕,纵身一跃,便迅速融入了道观外无边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院落里,只剩下戴着恶鬼面具的苏暮雨,以及那堆仍在燃烧、却已无人欣赏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