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一切，都是笑话
“那是什么意思？”羽谦似乎真的没有听懂他的话，继续装傻充愣，“难道你是希望我把你们都供出去？”
“你跟她有隔阂。”天霖太了解他了，他知道只要是羽谦不想回答的问题，他要是不把话说明白，羽谦就会一直跟他装傻充愣拖下去，要么就回避。
羽谦笑笑，眼神中透着冰寒：“哪有隔阂？十年不见了，都没有什么交集了，哪会有什么隔阂？”
“你依然对十年前的事耿耿于怀。”
这话一出，羽谦沉默了。
的确，他对十年前的事情耿耿于怀。他并不恨自己的母亲，因为他知道，当时谁都身不由己，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十年来，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的母亲已经死在了宫院的池塘里，导致他再次看到死而复生的母亲时，将听风、两个姐姐和羽诚的死，都记在了她的头上。
尽管他知道，这不全是她的错。
天霖的看他眼神里出现了一些松动，就继续趁机为余夫人说情。
“十年前不是她不想回城，而是回不了城。因为带我出城耽误了一个月，等她想回去找你们时，城门早就被封了，而且重兵把守，任何人不得进出。”
“我们是七年前来到了凌翼，其一是因为那个孩子，其二则是凌翼皇帝对于清羽旧臣的盘查较为宽容，但她没有放弃去找你，也一直在后悔自己在十年前丢下你们的行为。”
“而后她用了四年，想方设法走遍了云空大陆其余几个国家。因为没有暗哨，不能直接描述你的长相、说出你的身份，她只能尽全力观察身边的所有人的长相，试图找到你的样子，为此，她被官府逮捕了十几次，蹲了好多次的大牢。”
“三年前，她听说你在玉林山，瞒着我们去找你，被天羽的人盯上了，派人跟踪，差点暴露了身份。前几天，她看到了街上贴着的皇榜，当街就晕了，一直担心到今天亲眼见到你的时候。”
“要恨，就恨我吧，姑母她……她找了你十年，她也不容易。”他低着头，补了一句。
说完了这些，他没有再继续说。羽谦见他沉默了，终于说了三个字。
“说完了？”
还没等天霖答话，羽谦就接着说了句：“你找我来，是当她的说客的。”语气依旧冰冷。
天霖低着头，犹豫地说：“毕竟……她是你母亲。”
“母亲？”羽谦冷笑，“父母犯了错，孩子就应该原谅他们所做的一切，因为他们是父母，很少人会不认父母的；但孩子犯了错，父母就可以决定是否不原谅他们，是否记恨他们一辈子。”
“换个角度，如果是我在危机时刻丢下自己的母亲，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吧？当年是她先不要我的，这是她的选择，我当然尊重。”
“她没有不要你！我已经说了，那一天她回不了城……”
“那她是有多缺心眼啊？整个宫院连一个暗卫都没有，全都是宫女太监，根本打不过那群叛军！她怕你会死，但她有没有想过皇宫里的五个孩子会死？”
“你知道为什么你现在只能看到我一个吗？因为二姐和三弟早就死在了十年前的叛乱里！我这条命是听风和我姐抢出来的！我能活到现在，靠的是我姐的保护和我自己的本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她的缺心眼，搭上了两个孩子的性命，我没有恨她就不错了，凭什么原谅她？换作是你，你的母亲在危机时刻丢下你一个人送死，你能原谅她吗？”
“对了，我忘了，这件事是真的。”
他话音刚落，天霖腾地站了起来，条件反射一般，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啪”地一声，羽谦被打掉了一颗牙，嘴角有血迹渗出，一个巴掌印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脸上。天霖也傻眼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羽谦就转身摔门离开了。
门发出“嘭”的一声巨响，将天霖的思绪拉了回来，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房间，陷入了沉思。
这一巴掌，还真不是他故意的，而是他在听到别人触碰到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那件事时的强势保护与反击。
天霖的母亲不是一个好人。
十年前，凌家被抄斩之前的第十天，他的父亲凌潇一纸休书将他的母亲休回了娘家。临别前，他的母亲抱着他，哭得肝肠寸断，一边哭一边说：“你是凌家的孩子，娘亲带不走你。”
曾经的他，也天真地以为，他的母亲只是带不走他，只是父亲不希望连累母亲，不希望连累无辜，才一纸休书放她自由的。
直到，他在刑场上，看到附近酒楼观刑的房间里，那一个身影。
那是他的母亲，而她旁边坐着的，竟然是她娘家的管家！
或者说，是她的情人。
原来，他的母亲不是带不走他，而是根本不想带走他。
从小到大，母亲对他并不好，稍微犯了一点很小的错误就对他非打即骂，甚至动不动就扬言要杀了他。而当时的他，一直以为那是母亲对自己要求严格，一直小心翼翼地活在母亲的羽翼下，想着自己要是能做好每一件事，就不会惹母亲生气，母亲就会对自己好一点。
直到看见了酒楼观刑的房间里谈笑风生的两个身影，他才明白——原来，母亲嫁到凌家，只是贪图凌家的地位，他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拖油瓶，她恨他身上流着凌家的血。
那一纸休书，不过是一场交易，一个骗局，一个博了个不连累妻子的好名声，另一个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丢下了亲生儿子。
一切，都是个笑话。
还没等到他的思绪拉回，利箭穿透了他的身体，好痛，但更痛的，是心。
原来比死更恐怖的，是看到赤裸裸、血淋淋的真相。当利益的遮羞布被撕破，那座心里圣洁的雕像轰然倒塌，只剩下了十五岁少年千疮百孔的心，以及心中那一地的碎片与尘埃，遮住了孩子一生的晴空万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