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贵人富察仪欣155
沈眉庄维持着抱着衣服的动作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将整套衣裳放在了床上,随后慢悠悠地走到梳妆镜前。
她坐在凳子上,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惨白、憔悴,嘴唇干裂,发丝也有些凌乱,一眼看过去,甚至让她有些陌生。她抬手,慢慢拆开头上已经有些松散的发髻,将钗环金簪一一拔下,然后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将长发理顺,然后对着镜子给自己梳头。
即使是从前在闺中,大多数时候也是采星、采月等丫鬟们给她梳妆打扮,因而她虽然会梳头,但是动作却是略显生疏的。
随后,她便开始给自己佩戴钗环首饰,那些入宫之后得到了上好点翠、玛瑙、金玉制成的首饰,她都轻易略过,照旧是选了从前爱的那些颇具少女气息的首饰。
好不容易将头梳好,她又拿了脂粉给自己上妆。
仔细将自己身上打理好之后,她走到床边,换上那一身月白的旗装。
从前合身的旗装穿在身上,竟然有些空荡荡地,显出几分瘦削味道。不过也正常,她有孕之后先是遇上了时疫闭宫,之后又是赏花宴动了胎气,然后便是年妃掌权,将人喊去“听事”便算了,还时不时要针对一番,直到最后小产……这五个多月的孕期,算起来就没有过多少安生日子,能不瘦吗?
她给自己换好衣裳,再次走到了镜子面前,看身上是否有不得体的地方,可是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她以为看见了未入宫时候的自己,她情不自禁地触碰镜中的影像。
若是可以,真希望你未曾入宫啊!入了宫,有什么好的呢?这吃人的地方,嬛儿当初香消玉殒,自己帮不了什么,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自己尚在腹中的孩子,还未来得及睁眼瞧一瞧这个世界便没了……这么一个令人窒息、充满算计与鲜血之所,有什么好的呢?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与母亲,是她不孝,不能光耀沈家门楣,反而要累及家门了……可是,刺杀年氏,她并不后悔,就当是她最后任性这一次吧。
她转身,不再看镜子,走回床边……
外间,采星和采月夜不敢走远,站在门边,耳朵几乎要贴在内室的门上,起初还能听见沈眉庄沉重的脚步、打开衣柜的声音,还有各种细碎的动静,可是慢慢地,里面一点儿声息也无,寂静地令人害怕。
眼看着太阳将要西沉,采月终于忍不住,在门口道:“小主,天色不早了,是不是该传晚膳了。”
里面没有传来一丝的声音,采星再次轻声喊道:“小主,小主……”
两个人对视一眼,最后一起推开了门。
她们走了进去,便看见沈眉庄躺在床上,一身旧时装扮,安静地仿佛只是睡着了。
只是,她们看着沈眉庄这一身的打扮,便觉得情况不大好。
“小主?”采月又喊了一声,心跳如同擂鼓一般蹦跶地厉害。
没有回应。
两个人走近,采星又喊道:“小主,你醒一醒……”
“小主……”采月的手颤抖着,退了退她,依旧没有动静。
采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将手放在了她的鼻子下,试探她的鼻息……没有一点儿感觉。
“小主!”采星失声尖叫,尖利地声音有些骇人。
采月仿佛意识到什么,也伸手过去,便感觉到了,床上的沈眉庄已经没气了。
“小主,小主,你醒醒……”她哭叫着,“对了,太医,快,去请太医!”
“对对对,太医,我去请太医。”采星立马站起身,大步跑了出去。
明明是平坦的地面,可她却跑得七零八落,甚至平地摔了一跤,可她不敢停下,马上起身跌跌撞撞地接着往外跑。
她一边跑着,一边控制不住地流眼泪,抬手随便地擦干,避免泪水模糊视线,然后一往无前地朝着太医院而去。
也许她不是不清楚,即使是华佗在世,也无法起死回生,但是这已经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采月跪坐在沈眉庄的床边,不停地喊着“小主”,泪水却不自觉地流了一脸。
……
景仁宫。
宜修刚刚用完晚膳,空气之中甚至还残留着些许膳食的气息,她正捧着一盏清茶,慢慢啜饮。每次膳后饮茶,对于她而言是男的地放松时候。
可饶是如此,她的脑海之中却也没有停止思考,年世兰如今死了,夏日炎炎即使用冰也拖延不了多久,想来要不了多久便能宣布“年妃病逝”的消息,而翊坤宫那些奴才们也都悉数清理干净了,这段时日,得令人好好看着后宫,可不能传出任何不利的风声来,至于前朝如何安抚年家,那是皇上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江福海一脸忧色地走了进来。
宜修见他这副表情,皱眉道:“发生了何事?”
“娘娘,储秀宫,出事了!”江福海跪下行礼之后道。
“什么事,可是惠嫔怎么了?”宜修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连声问道。
江福海压低声音道:“储秀宫那边刚刚来禀报,惠嫔娘娘殁了。”
他用的不是“传来消息”而是“禀报”,证明这件事并非秘密。‘
“怎么回事,说清楚,怎么好好地,人就没了?”宜修将茶盏放下,身子微微向前倾,语气之中满是不可置信。
下面明明看过脉案,说惠嫔虽然身子虚弱,甚至隐有油尽灯枯之像,但若是好好将养,还是能保住一条性命的。这向来喜欢夸大的太医院都这样,证明惠嫔只是身子虚,但却不要命,最多往后和端妃一样,日日用药养着……怎么人就没了?
“回娘娘,说是……吞金自尽。”江福海轻声道,生怕这件事会吓到主子,又补充:“太医诊了脉,惠嫔娘娘用了药便屏退了伺候的奴才们,等储秀宫的宫女发现时候,人,已经没有了气息。太医也已经去看过,确认人没救了。”
宜修听完,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吞金自尽倒也符合惠嫔的那个性子……她刺杀年氏,皇上虽然已经打算将事情按下来,可是未尝没有迁怒她的想法,甚至有可能迁怒沈家,不过她这一死,皇上的态度,倒是不好说了。
不过,这件事也麻烦。
“何事发现的,可曾惊动旁人?”她想到后续的处理问题,有些头疼,又问:“可曾禀报皇上了?”
“约莫是半个时辰前发现的,惠嫔娘娘的贴身宫女在宫道里面跑动的事情大约是人尽皆知,只是因着上午的事情,储秀宫看管地还算严格,消息应当是捂住了。”江福海道:“至于皇上那边,储秀宫那边已经派了人去养心殿禀报了。”
宜修深吸一口气道:“立刻备辇,本宫要去储秀宫。”
“是。”江福海连忙去安排了。
……
养心殿。
殿内灯火通明,雍正争伏在御案前批阅奏折。苏培盛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最近皇上心情不愉,还是得紧着皮干活啊!
就在这个时候,苏培盛忽然看见小厦子正在门外朝着自己拼命使眼色。他眉头一皱,如今皇上心情不悦,还这样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雍正似乎也察觉到了,冷声道:“何事?”
苏培盛心里默念“那是自己徒弟,自己徒弟”,硬着头皮躬身道:“皇上,奴才出去看看。”
雍正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苏培盛连忙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轻声训斥:“如今这个时候你还敢如此鬼祟行事,你不要命了?”
“师傅,实在是有大事儿啊!”小厦子皱着眉头,凑到他耳边,急速地说了几句。
“什么?”若不是职业素养在,苏培盛几乎是要惊呼的,只是那惊恐难以置信的语气还是泄露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脸色十分不好看,“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大约快一个时辰了,储秀宫那边派来传话的奴才畏畏缩缩地,不敢来报,还是我瞧见了逮着人问出来的。”小厦子皱眉道,“师傅,这可如何是好啊?”
今日一日,宫中便没了两位娘娘,还都是高位娘娘,实在是骇人听闻啊!
“这样大的事情,你难道还想瞒着皇上?”苏培盛皱眉厉声道:“你哪来这样大的胆子?”
“师傅,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
“行了,这件事我会禀报皇上。”苏培盛自然也清楚,方才不过是敲打一下小厦子。
他端了一盏热茶,给雍正换了茶水,便站在御案边上,一副“奴才有话要说”的样子。
“何事?”雍正连笔都没有放下,只是道。
“皇上,储秀宫刚刚传来消息,惠嫔娘娘薨了!”苏培盛扑通跪倒在地,道。
“什么?”雍正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道:“你再说一遍!”
“储秀宫来报,说惠嫔娘娘吞金自尽了。”苏培盛跪在地面上道。
“沈氏她糊涂啊!”雍正脱口而出,他几乎是转瞬就想明白了她自尽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