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墨兰112(完结)
殿内陷入沉默。
秋风从窗隙钻进来,卷起案上一角舆图,羊皮纸发出窸窣的轻响。
盛长槿伸手按住,指尖在“燕云”二字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女子又如何?”
赵瑜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这几十年——盛长槿在北地浴血,在汴京理政,她打下燕云十六州,她推行新税法,她灭了辽夏,整顿漕运、兴修水利。
大宋的疆域向北拓展千里,国库岁入翻了五番,四夷宾服,海内晏然。
这是史册未载的盛世。
而缔造这盛世的,是一个终身未嫁的女子,和一个被她亲手扶上帝位、又在她阴影下成长起来的皇帝。
“女子……”赵瑜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像是要掂量它的重量,“也可以。”
盛长槿笑了。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可赵瑜却觉得心头一松——十几年来那些猜忌、试探、暗地里的较劲,都在这一笑里,化作秋日黄昏的薄雾,散了。
“绾儿还小。”盛长槿说,目光落在舆图尽头那片空白处——那是北疆更北的地方,尚未纳入版图,“臣还能再教她十年。”
“十年后呢?”赵瑜轻声说道,事实上,他已经像当年的先帝一样几番病重,以他的身体,在皇位上撑不了多久了,“……朕,离世之后呢?”
“那……”盛长槿望向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正沉入宫墙的剪影之后,“她便该当是大宋的女帝了。”
她说得那样平静,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暮鼓声从远处传来,沉沉地,一声接一声,在皇城里回荡。
盛长槿起身,将那卷舆图仔细卷起,羊皮纸在她手中发出轻柔的摩擦声。
她将图卷放回御案,动作很慢,像是完成某种仪式。
“臣告退。”
赵瑜点头,没有挽留。
她转身走向殿门,深紫色的官服在昏暗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色,只有鬓边那几缕霜色,在最后的微光里泛着清冷的光泽。
殿门推开,秋风扑面而来。
盛长槿迈过门槛,走入渐浓的暮色里。
长长的宫道在眼前延伸,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
两侧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秋风里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再拉长。
沿途遇见的宫人纷纷退至道旁,躬身行礼。
不是对宰相的礼——她已卸任相位多年。
也不是对太师的礼——那虚衔她从未当真。
他们行的,是万福礼。
恭祝长者万福长安。
盛长槿步履未停,只是经过时微微颔首。
秋风卷起她朝服的下摆,猎猎作响,像北地军营里飘展的旌旗。
宫道尽头,皇城的正门在暮色中显出巍峨的轮廓。
她最后一次回头。
垂拱殿的灯火已经亮起,窗纸上映出赵瑜独自坐在御案前的剪影。
而更远处,后宫的方向,隐约传来孩童的笑语——是绾儿。
盛长槿转身,迈出宫门。
身后,暮鼓声歇,皇城沉沉入夜。
赵祯当年能有赵瑜,她确实出了力。
可赵瑜不行,达不到她的期望,不是因为他不够好,不够勤勉,也不是因为他凉薄——凉薄对皇帝而言,从来不是缺点。
只是因为,他是个男人。
就像当年赵瑜借着醉酒说出的那句话——“只因为你是个女人”。
哪怕她强行推行女官,也只会在朝堂上寸步难行。
果然,皇位还是要一个女人来坐,才会体谅女人,也不得不体谅女人。
盛长槿从来不是光风霁月的人物,那样的人物,也不可能在北地活下来。
她叫盛墨兰,字长槿,又字复北。
她将长命百岁,她的一生无比传奇,流芳百世。
许多年后,她的墓碑上刻着写给后来者的话——
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