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墨兰111
正平八年,深秋的黄昏来得早了些。
垂拱殿西窗的菱格将落日裁成一束束金箔,斜斜铺在御案上。
那卷旧舆图在光里缓缓舒展,墨迹确实淡了,山川的轮廓洇开些许,城池的标记也不再凌厉,反倒添了几分温润的古意。
盛长槿的手指悬在图上,许久,才轻轻落下。
她记得三十年前那个清晨,也是这张御案,也是这片光影,朱砂圈住的燕云十六州,每一个地名都烫得灼心。
“燕云……”
她轻声念出这个缠绕半生的名字,指尖在墨字上缓缓摩挲。
一座座城楼在朔风中扭曲着倒下,辽国末帝的宫殿燃起冲天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她在城外高坡上立了一夜,看着那座城从黑暗中浮现出轮廓,看着大宋的玄旗终于插上城墙。
回来了。
都回来了。
云州的烽燧,黎州的关隘,凌州的城墙……
羊皮上那些曾经刺目的朱砂圈,如今都成了大宋疆域上寻常的墨点。
她一寸寸抚过,抚过这几十年间,无数倒在北地的将士们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斜阳又沉下去一分。
光从指缝漏过,在地图上投下摇曳的影。
盛长槿收回手,拢了拢鬓发——那里有许多霜色,藏在青丝间,平日里不显,只在这样的逆光里,才会泛出清冷的银光。
她已经五十五岁了。
她的娘亲林噙霜,在今年的春日里,光复北地后又灭了辽的女儿握着她的手,送她寿终正寝——以定国夫人的身份风光大葬。
她抬眼望向殿外。
庭院里的银杏黄得正好,落叶在秋风里打着旋,一片,又一片,无声地堆积在阶前。
就像这些年,一场场仗打下来,一场场生死熬过来,最好的年华都葬在了边关的风沙里,化作鬓边这点若隐若现的白。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着落叶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盛长槿没有回头。
殿门被轻轻推开。
赵瑜抱着个鹅黄襦裙的小丫头走进来。
八岁的永安公主赵绾正扭着身子,小手抓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见殿内有人,大眼睛眨了眨,忽然咧开嘴笑了:
“槿槿!”
童音脆生生的。
盛长槿转过身,脸上不自觉漾起笑意。
她看着那个小身影从父亲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地跑过来,鹅黄的裙摆扫过青砖,像秋日里最鲜活的一抹亮色。
“绾儿。”她弯腰,将小丫头抱上膝头。
赵绾立刻扒着案沿,小手指点在地图上:“这是什么?”
“这是地图。”盛长槿握住那只小手,引着指尖在羊皮上游走,“你看,这里是汴京,我们住的地方。这里是幽州……”
“幽州是什么?”
“是一座新城。”
小丫头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原来住那里的人呢?”
盛长槿沉默了一瞬。
赵瑜在对面坐下,夕阳将他的侧影投在御案上,和盛长槿的影子叠在一处。
他看着女儿懵懂的眼睛,看着盛长槿鬓边的霜色,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原来住那里的人,”盛长槿轻声说,“现在也是大宋的子民了。”
“那辽人呢?”
“没了。”
“为什么没了?”
“因为……”盛长槿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有些仗,打完了,就再也不用打了。”
赵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被地图上曲折的线条吸引,小手指着一个个墨点问个不停。
赵瑜静静看着这一老一少。
女儿八岁了,是他登基三十四年来,唯一活下来的子嗣。
不是没有过皇子——
嘉佑十五年,王贵妃诞下的长子,未满月便在襁褓中没了气息……
十七年,李美人的二皇子高热烧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去了,
十九年,又有两位皇子相继早殇……
太医查了又查,只说龙体有亏,子嗣艰难是天意。
正如当年先帝缠绵病榻时曾苦笑着说过:赵氏皇族子嗣单薄,能有他一子延续血脉,已是上天垂怜,不敢再奢求其他。
这血脉,终究是太薄了。
薄到只能维系一个女儿。
“绾儿,该去找嬷嬷了。”赵瑜轻声说。
宫女上前,小心翼翼抱走还在问话的小公主。
殿门重新合上,将童音隔在外头,垂拱殿里又恢复了寂静。
斜阳又沉下去几分,光从御案上褪去,盛长槿的脸隐在昏暗中,只剩下一个清瘦的轮廓。
赵瑜鬓间白发比盛长槿更多,看了她很久,才缓缓开口:“老师。”
这个称呼,他已有十几年不曾叫过。
盛长槿抬眼,目光在昏暗中依旧清亮。
“绾儿她……”赵瑜斟酌着词句,“性子很像你。”
“臣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不是长相。”赵瑜摇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御案的边缘,“是骨子里那股劲。倔,不服输,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朕教她《千字文》,她非要问兵法,让她学琴,她偷偷溜去武库摸兵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有时候朕看着她,会想……若她是个男儿身,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