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墨兰110
“你爹很勇敢。”她轻声说,“他是英雄。”
她从鞍袋里取出干粮,塞给老翁:“这些你们留着。前面三十里有个救济棚,去那里,报我的名字。”
老翁颤抖着接过,忽然拉着老妻和孙子跪下,重重磕头。
盛长槿扶起他们,看着三人蹒跚离去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那一夜,她坐在火堆旁,很久没有入睡。
怀里那只草编的蚱蜢硌在胸口,粗糙的触感提醒着她——这一路收到的,不是礼物,是债。
是那些战死士卒父母的白发债,是那些受灾百姓的活命债,是那些被夺去家园之人的血泪债。
更是她自己欠下的——三十年前那句“收复燕云”的承诺债。
第十日,盛长槿看见了雁门关的轮廓。
那时正是清晨,薄雾未散,关城在群山间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官道至此已尽,前方是蜿蜒的山路,路旁立着一块界碑,是她当年亲手立得,“北地”。
她勒马碑前,回望来路。
身后,千里山河,万家灯火。
这一路,她收到了无数双布鞋,无数盐与粮食,一路绵延的无数木牌,无数跪拜与注视。
还有……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期盼。
墨龙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不安地踏着蹄子。
盛长槿轻轻拍了拍马颈,从怀中取出那只拨浪鼓。
鼓声闷闷的,在寂静的山道上孤单地响着。
她想起汴京城门前那万人的呼喊,想起真定府官道上黑压压的跪拜,想起那个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给她的半个麦饼,想起老翁那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粥。
然后,她收起拨浪鼓,解下鞍后的断刀。
刀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可刃口依旧锋利。
她用衣袖擦拭刀身,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最后,她抬头,望向雁门关。
关城上,隐约能看见巡逻士兵的身影。
更远处,关外那片苍茫的土地,就是燕云十六州——吴敬山九年前战死的地方,孙尚志十年前埋骨的地方,她三十年来魂牵梦萦的地方。
也是……她此行的终点。
盛长槿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边关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铁锈的气息。
她催马,缓缓前行。
山路崎岖,墨龙走得很稳。
越靠近关城,那种熟悉的感觉就越强烈——风声里隐约的号角,空气中飘散的炊烟,还有……关城上突然响起的钟声。
那不是警钟,是归家的钟声。
沉重,悠长,一声一声,在群山中回荡。
关城的大门缓缓打开。
门内,黑压压站满了人。
不是百姓,是士兵——雁门关守军,全副武装,列队整齐。
最前面,杨延昭一身戎装,须发已白,却挺直如松。
当盛长槿骑马入关时,杨延昭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末将杨延昭,恭迎将军归营!”
身后,上千将士齐刷刷跪下,铠甲摩擦声如雷:
“恭迎将军归营——!”
声震群山。
盛长槿下马,扶起杨延昭。
老将军眼眶通红,握着她的手在抖:“十五年了……将军,您终于回来了。”
杨延昭从来没有怀疑过盛长槿会不会回北地,他太清楚了,盛长槿就是死,也只会死在这里。
“是啊,回来了。”盛长槿环视着熟悉的关城,熟悉的将士,熟悉的……这片她守护了半生的土地。
她走到校场前的高台上,面向所有将士。
台下,鸦雀无声。
上千双眼睛望着她,那些目光里有激动,有崇敬,有期盼,也有……十五年等待的辛酸。
盛长槿缓缓开口:
“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这十五年,我在汴京,你们在北地。我守朝堂,你们守边关。”她顿了顿,“可我从未忘记——我是雁门关的守将,是你们的将军。”
有士兵开始抹眼泪。
“如今,我辞了相位,卸了荣宠,回到这里。”她举起手中的断刀,“带回的,不止是这把刀,还有——”
她从怀中取出那只草蚱蜢,那半个麦饼的碎屑,那些木牌下收集来的铜钱。
“还有大宋千万百姓的期盼,战死同袍的遗愿,和……”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二十年前,我对先帝、对天下人许下的承诺!”
她将断刀高举过头:
“今日起,雁门关不再只是守关——”
刀锋在晨光中寒芒凛冽:
“我们要出关!要北上!要——”
她一字一顿,声如雷霆:
“收、复、燕、云!”
短暂的死寂。
然后,山呼海啸:
“收复燕云!收复燕云!收复燕云——!!!”
喊声震得关城颤抖,惊起飞鸟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