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墨兰109
可她低估了百姓的记性。
离城还有十里,官道上就出现了迎接的人群。
不是官员,不是士绅,是普通的百姓——扶老携幼,拖家带口,从城门一直排到官道上。
没有彩旗,没有锣鼓,只有沉默。
当盛长槿出现时,整条官道骤然安静。
然后,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从最前面的人开始,一片一片,黑压压跪倒下去。
膝盖触地的闷响连成一片,像是遥远的雷声。
盛长槿勒住马。
她看着眼前这条由人体铺成的路——白发苍苍的老者,怀抱婴孩的妇人,脸上带着刀疤的退役老兵,眼神清澈的孩童……所有人都低着头,额角贴着黄土。
有个老翁跪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把断刀。
盛长槿记得他——真定守将王老将军的父亲。
十八年前城破时,王将军战死城门,是她亲手将这把断刀交还给老人。
“将军……”老人抬起头,老泪纵横,“俺儿子……没白死。”
盛长槿下马,扶起老人。
她的手触到老人枯瘦的手臂时,能感觉到那手臂在剧烈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压抑了十八年的悲恸与感激。
“王将军是英雄。”她轻声说,“大宋不会忘。”
“是将军……是将军让俺们真定人,还能活着祭拜英雄,”老人将断刀捧到她面前,“这把刀……请将军带着。到了雁门关,到了燕云……让那些辽狗看看,咱大宋的刀,还没断!”
盛长槿接过断刀。
刀很沉,刀刃上的缺口诉说着那场惨烈的战斗。
她用布将刀仔细包好,系在鞍后。
然后,她翻身上马,朝着城门方向,抱拳。
一揖。
城门口,真定知府领着属官早已跪了一地。
可盛长槿没有进城,她调转马头,绕城而过。
经过城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城楼。
楼上有许多人在看她——守城的士兵,城里的百姓,甚至还有躲在垛口后的孩童。
当她的目光扫过时,那些人纷纷低下头,许多人开始抹眼泪。
她听见人群中,有压抑的哭声传来。
起初只是一两声,然后像瘟疫般蔓延开。
那些跪在官道旁的人们,那些她甚至不记得面容的百姓,开始低声啜泣。
不是悲伤的哭。
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感激,有不舍,有期盼,也有……某种共同的悲壮。
盛长槿深吸一口气,催马疾行。
她不敢再停留。
越往北,人烟越稀少,可“送行”却从未断绝。
有时是在荒凉的山道上,几个猎户远远看见她,放下猎物,单膝跪地——那是军中的礼节。
有时是在渡口,摆渡的老船工认出她的马,死活不肯收钱:“将军的马,老汉渡一百回也愿意!”
有时甚至只是在野地里,她露宿生火时,会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樵夫,默默放下一捆干柴,又默默离去。
进入河东路的前一日的黄昏,她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
驿站破败不堪,门窗皆无,院里长满荒草。
她刚生起火,就听见院外有窸窣声响。
墨龙警觉地竖起耳朵。
盛长槿按住剑柄,缓步走到院门边。
门外站着三个人——一对老夫妻,和一个不过七八岁的男孩。,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显然逃荒已久。
老翁手里捧着只破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将军……”老翁声音嘶哑,“俺们……没什么能给的。这粥……您喝一口,暖暖身子。”
盛长槿怔住了。
她看着那碗粥,看着那一家三口饿得凹陷的眼窝,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却还要把最后一点粮食给她。
“你们从哪里来?”她问。
“涠洲。”老妪抹着泪,“辽狗抢了俺们的粮,烧了俺们的房……俺儿子当兵,死在涠洲了,就剩这孙子……”
男孩怯生生看着她,忽然开口:“将军,你能……你能把我爹打辽狗的那份,也打了吗?”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刀,扎进心里。
盛长槿蹲下身,与男孩平视:“你爹叫什么?”
“赵大柱。”男孩说,“俺爹说,他跟着盛将军打过仗,可威风了。”
盛长槿沉默良久。
辽国反攻过多次,涠洲就是其中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