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娘生没娘养的一群人(物理意义上)
金凌蜷缩在金陵台废墟的断柱后,十指深深抠进焦土。七岁的孩童还无法完全理解"死亡"的含义,却本能地将脸埋进已经很旧的襦裙——这是母亲江厌离留给他的最后一件遗物。
"起来。"玄铁护腕突然扣住他后颈,苏禾的声音混着夔州特有的沙哑,"金氏的少主不该是这副模样。"
金凌抬头望见少女逆光的身影。她发间斜插的桃木簪沾着妖兽血,惊鸿剑尖挑着半块桂花糕:"吃,吃完跟我学怎么用剑。"
江澄的紫电劈碎残垣时,正撞见苏禾握着金凌的手腕教他挽剑花。金凌脸上沾着糕饼屑,眼底是自父母殒身后久违的星芒。
"苏小姐好兴致。"江澄的剑鞘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金麟台的剑谱三千卷,轮不到外人插手。"
苏禾将金凌护在身后,惊鸿剑穗扫过江澄的腰带:"江宗主若教得好,何至于让七岁稚儿被魇妖所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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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的金凌在夜猎中跌入寒潭,苏禾纵身跃下时扯散了发髻。玄铁护甲在激流中划出火星,她将少年死死护在胸前,后背撞上暗礁的闷响惊飞满山栖鸟。
"苏姨..."金凌咳出潭水,指尖触到她肋下翻卷的伤口,"你的伤..."
"闭嘴。"苏禾咬断袖口布料草草包扎,惊鸿剑劈开拦路的藤蔓。月光漏进她散乱的鬓发,金凌忽然想起母亲棺椁上那枝枯萎的九瓣莲。
江澄寻到时,金凌正攥着苏禾的衣角熟睡。他盯着苏禾肩头被金凌泪水浸湿的痕迹,三毒剑柄的银铃无风自鸣:"苏宗主莫不是忘了,阿姐的孩子姓金不姓苏。"
"江宗主倒是记得清楚。"苏禾将烤干的驱邪囊塞回金凌怀中,"厌离姐姐临终托孤时,可没说过不准旁人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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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的金凌在清谈会拔得头筹,苏禾亲手为他系上剑穗。玄色流苏里缠着缕银发——是上月除祟时她被怨气所伤的代价。
"苏宗主待金凌,倒是比寒川这个夫君还上心。"姜寒川笑着递过贺礼,指腹摩挲茶盏边缘的裂痕。那夜他独坐书房至天明,看着苏禾为绣金凌的护心镜熬红双眼。
金凌忽然摔了玉冠。少年宗主在众目睽睽下拽住苏禾的广袖:"我要去秣陵住三个月!"
江澄的紫电劈碎案几:"金凌!"
"让他去。"苏禾拂开姜寒川欲拦的手,"秣陵的桃花,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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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寒川在藏书阁寻到苏禾时,她正对着一箱旧物出神。褪色的拨浪鼓缺了角,绣着金麟纹的襁褓沾着药渍——全是金凌幼时的物件。
"宗主为他剜心取血灵器,值得吗?"姜寒川的蛊毒在经脉中翻涌,"江晚吟今日又来信质问..."
"那你呢?"苏禾突然抬眸,"寒川,你当真不知我为何留你在身边?"
烛火噼啪炸响,姜寒川腕间黥印泛起幽光。那是双生蛊的印记,却与苏禾心口为金凌种下的护命契重叠。他忽然明白,自己不过是苏禾为保金凌性命,精心打造的活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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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凌及冠那日,苏禾在祭天台剜出半颗金丹。有怨灵在暗处嘲讽:"好个慈母心肠!可惜金子轩的孽种..."
惊鸿剑贯穿怨灵的刹那,江澄的紫电缠住苏禾腰肢:"你疯了!"
"疯的是你!"苏禾呕着血将金丹按入金凌丹田,"厌离姐姐若在,怎会任你把他养成第二个金子轩!"
姜寒川的剑气突然转向,挑开江澄的紫电:"宗主!金凌的心脉与蛊毒相连!"
金凌在剧痛中苏醒,望见苏禾的发丝中混着几根银丝。她腕骨被姜寒川生生捏碎,仍死死护住自己心口:"阿凌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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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的上元夜,金凌在秣陵宗祠寻到苏禾。她蜷在乌木牌位后的阴影里,怀中抱着苏涉的旧物匣。姜寒川留下的参汤搁在供桌上,早已凉透,散发出反胃的苦味。
"苏姨,跟我回莲花坞。"金凌解下岁华剑,"舅舅他..."
"你该称我苏宗主。"苏禾抚过他眉眼,那里依稀可见江厌离的轮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江澄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紫电劈碎了满地月光。他望着苏禾为金凌缝补的披风,突然扔来半块玉珏——正是当年江厌离系在襁褓上的那双。
"阿姐若在..."江澄的嗓音哑在夜风里,"定不愿你活成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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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凌掌权那日,苏禾在观礼席悄然离席。姜寒川重修的双生蛊在丹田灼烧,她望着掌心淡去的黥印,终于读懂当年苏涉刻在戒尺底的话:
"执念成劫,唯烬可渡。"
惊鸿剑阁的桃花纷纷扬扬,金凌追出来时,只接到一片落在银发上的花瓣。苏禾将江厌离的玉珏系回他腰间,惊鸿剑穗缠着当年那缕银丝:
"阿凌,从今往后,你要做自己的太阳。"
暮色漫过三千石阶,江澄的紫电与姜寒川的剑气同时劈开云雾。苏禾在残阳中轻笑,惊觉这一生最像"母亲"的时刻,竟是学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