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
卯时的晨钟刚敲过三响,苏禾已端坐在惊鸿剑阁的正厅。案头堆叠的文书高过人头,姜寒川正将新沏的君山银针推至她手边。茶汤里沉着两片薄荷叶——这是金凌上月从云梦捎来的,说是能提神醒脑。
"北境三镇的商路又被妖兽阻断。"姜寒川用朱笔圈住舆图上的红点,"这批玄铁若是延误,蓝氏的剑冢修缮怕要耽搁。"
苏禾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惊鸿剑穗扫落几粒墨点:"让景仪带姑苏弟子去清路,他上月在鄱阳用的'千山雪'阵正合适。"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蓝景仪倒挂在飞檐上冲她咧嘴笑:"苏宗主,你们秣陵的屋顶可比姑苏的滑!"
---
金凌抱着卷宗撞开雕花门时,苏禾正在教小弟子们编剑穗。少年宗主袍角沾着夜露,腰间新佩的岁华剑鞘上还凝着妖兽血。
"苏姨!清河那帮老顽固又扣咱们的货船..."金凌瞥见姜寒川在屏风后更衣,声音陡然拔高,"姓姜的!你怎么能让苏姨亲手缝护腕?"
姜寒川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金宗主若能把骂人的功夫用在批文书上,上月云梦的赋税也不至于出岔子。"他腕间黥印在晨光中泛着幽蓝,那是前日替苏禾挡蛊毒留下的新伤。
苏禾将绣着驱邪符的护腕扔给金凌:"二十岁的人,还学不会敲门?"见他耳尖泛红又要辩驳,顺手往他嘴里塞了块桂花糕——还是当年从江澄剑下抢来的配方。
---
江澄的紫电劈开暮色时,苏禾正在校场试新剑。玄铁打造的"烬霜"在她手中嗡鸣,剑气扫落满树桃花,惊得蓝景仪从屋顶滚落:"苏禾你偏心!上月我求了三次都不给试剑!"
"你要有本事接住三招,这剑送你。"苏禾话音未落,江澄的剑气已至。三毒剑擦着她耳际掠过,削断的银发混着桃瓣坠入酒坛——那是金凌藏在树下的"孝敬"。
"教坏阿凌的账还没算。"江澄剑尖挑开她束发的缎带,"如今连蓝家小子都敢在秣陵屋顶撒野?"
姜寒川突然从廊下闪出,两指夹住三毒剑身:"江宗主若要切磋,寒川奉陪。"他腰间新佩的玄玉令泛着冷光,正是昨夜苏禾用阴铁残片重铸的宗主信物。
---
子时的药香漫过藏书阁,苏禾对着残局皱眉。蓝景仪蹲在窗棂上啃西瓜,籽粒噼里啪啦砸在棋盘中:"苏禾你输了!这招'星落九天'我见泽芜君用过..."
"下来。"苏禾剑穗扫落他发间草屑,"上回教你的清心诀,可练熟了?"
蓝景仪突然凑近,龙涎香混着少年汗气扑面而来:"你明知我坐不住,偏要学那些老古板..."他指尖点在苏禾眉间,"还不如教我上月破残阵的杀招。"
姜寒川端着药盏立在月洞门前,见苏禾眼底浮起久违的笑意,默默将安神香换成烈酒。那坛埋在桃树下三年的"醉春风",终究还是挖了出来。
---
暴雨冲垮河堤那夜,苏禾赤脚站在泥泞中指挥抢险。姜寒川的剑气化作屏障挡住落石,金凌带着云梦修士在洪流中打桩。蓝景仪浑身湿透地从上游奔来,怀里抱着个啼哭的婴孩:"下游七个村子全淹了!"
"开粮仓,启剑阁。"苏禾割断被藤蔓缠住的发髻,"寒川带人去铸剑坊取玄铁板,景仪用传讯蝶通知姑苏送药材。"她将惊鸿剑插入堤坝裂缝,紫芒照亮江澄阴沉的脸色:"江宗主若是来看笑话..."
江澄的紫电劈开滔天巨浪:"云梦三十艘楼船已在路上。"他扯下大氅裹住苏禾发抖的身子,"金凌要是少根头发,我拆了你的惊鸿剑阁。"
---
灾后第七日,苏禾在祠堂昏倒。姜寒川诊脉时指尖发颤——她竟把续命蛊种给了受灾的孕妇。蓝景仪踹翻药炉要闯禁地,被江澄的紫电捆成粽子:"你们姑苏的医修都是废物?"
金凌红着眼眶熬药,岁华剑在地上划出深痕:"苏姨要是...我就踏平那些嚼舌根的长老..."
苏禾在夜半疼醒时,见三人横七竖八睡在榻边。江澄的银铃抹额缠着蓝景仪的抹额,姜寒川手中还攥着半卷染血的堤防图。她悄悄将薄毯盖在众人身上,惊鸿剑穗扫过金凌眼角的泪痕。
---
晨光漫过狼藉的城镇时,苏禾已立在重建的堤坝上。姜寒川为她绾发的动作比往常轻柔,蓝景仪在远处教孩童们用桃木削小剑,金凌正与江澄为赈灾粮的数目争吵。
"宗主后悔吗?"姜寒川将新折的桃花插在她鬓间,"当初若选江晚吟..."
苏禾望着江澄教训金凌时扬起的紫电,恍惚看见二十年前夔州破庙里的小乞丐:"我选的是秣陵。"她将惊鸿剑穗系在姜寒川腕间,"而你,现在是我的丈夫。"
远处忽然传来蓝景仪的惊呼,那小子又被自己削的木剑划破了手。金凌边骂边扔去伤药,江澄的冷哼混着晨风散入云霄。苏禾抿了口姜寒川温着的药,苦味里竟尝出些许回甘——像极了她这一生,痛与暖都酿成了淬剑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