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
霜降这日,苏禾在议事堂核完最后一笔账目时,腹中忽然抽痛。她扶着酸胀的腰身去够案几上的安胎药,玄铁簪上的珍珠流苏扫过泛黄账册,惊落了夹在其中的枯荷——那是蓝景仪上月来访时悄悄塞进的云纹笺。
"宗主!"姜寒川端着药膳疾步进来,腰间苏氏玉牌与佩剑相撞叮咚作响。这位入赘的姑爷总爱穿杏黄衣衫,倒把苏氏惯用的紫衣衬得鲜活三分。
苏禾就着他手腕饮尽汤药,忽然瞥见窗外掠过一抹金星雪浪袍的衣角。姜寒川顺着她目光望去,庭院里金凌正揪着蓝景仪的抹额争执什么,江澄的紫电在廊下爆开一团银光。
"蓝氏小公子这月第五回来了。"姜寒川用帕子拭去她唇边药渍,"江宗主送来的安胎符,比医修开的方子都多。"
腹中孩儿突然踢了一脚,苏禾按着抽痛的旧伤疤轻笑。这些男人总当她看不出——江澄每次来都带着上品灵药,偏要说是给金凌备的;蓝景仪借着夜猎之名往秣陵跑,倒把姑苏蓝氏的藏书阁翻了个遍,就为寻那安神养胎的古方。
暮色染透窗纱时,她摸到发间玄铁簪微微发烫。这是苏涉留给她最后的警示,每当秣陵结界有异动便会如此。苏禾撑着孕肚起身,惊鸿剑在鞘中发出轻吟。
"我去。"姜寒川按住她浮肿的手腕,青年掌心剑茧擦过她腕间栀子花护腕,"你现在该哄这小祖宗睡觉。"
苏禾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当时苏氏刚失去宗主,八大长老逼她从门生里选婿巩固地位。她在姜寒川眼里看到同样的光——十年前苏涉从夔州街角捡回她时,那面破铜镜里映出的,也是这般孤注一掷的眼神。
"苏姨..."
金凌不知何时扒着门框探头,少年宗主抱着岁华剑,袖口沾着莲花坞特有的荷香。苏禾招手让他近前,却摸到他掌心藏着块麦芽糖——和当年莫玄羽偷塞给她的金麟台贡糖一模一样。
"舅舅不让我说。"金凌耳尖泛红,"但医师说生产时要备着甜食提气。"
更漏声催得烛火摇曳,苏禾望着菱花镜中臃肿的身形。镜中人早不是夔州巷口抢食的小乞儿,亦非苏涉精心雕琢的大家闺秀。玄铁簪突然发出清越凤鸣,她抚着高隆的腹部轻笑,惊鸿剑在案头泛起淡紫微光。
戌时三刻,姜寒川带着夜巡弟子归来,发梢还沾着城外桃林的落花。苏禾倚在软枕上假寐,听见他轻手轻脚将新绘的安胎符压在枕下。那些符咒笔触尚显稚嫩,却混着姑苏蓝氏的松香与云梦江氏的荷风。
"等孩子满月..."她忽然开口,惊得青年碰翻了案头墨砚,"我们去夔州买糖画吧。"
姜寒川手忙脚乱擦拭着泼洒的墨汁,却没看见苏禾抚着胎动频繁的腹部,将半块陈年饴糖悄悄塞进枕匣。月光漫过她颈间暗红伤疤,照得玄铁簪上凤纹流转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