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噩梦缠绕的人2
他坐在那病房昏暗的角落，顶着一头乱发，像是被狂风吹乱过的枯草堆，凌乱的搭在颊边，右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烟头凑近唇边，轻吸一口，烟头瞬间燃起橙红的暗光，烟雾弥漫中，他的神情扭曲，眼神迷离空洞又透着疯狂。
病床上的白色床单上留着一大片刺目的血色。
右手被他搭在膝上，手指根部白森森的骨头突兀的刺出，周围的皮肉翻卷，殷红的鲜血不断涌出，浓稠的血珠浸进他腿裤的布料上，他没有去管，只是不语的抽烟来麻痹疼痛。
眼角余光随意的扫过门口的黑影，只是轻轻弹了弹烟灰，缓慢吐出一圈烟雾。
“找我吗？”声音被压得很低，带着些许慌乱，谁又听不出这个带着清涩的声音是个少年呢？
“小弟弟，这么暗，你不也开灯啊？”陆绍文懒得和他多说，直接进去了，房间里面血腥味直冲鼻腔，让他头脑有些发昏。
“谁是你弟弟？”
“唉！没事没事，别太在意，别太在意，他这人就这么自来熟……”林跃渊后脚也进来了，顺手把门带上了。
起码那个人要跑也没地儿跑，林跃渊暗暗夸自己聪明，刚踏进房间就闻到这混合在一起的血腥味和烟草味，又看了看被锁死的小窗，只是默默的把门敞开了一些。
“你们是谁？”少年又往床角挪了挪，完全退到了一片黑暗里。
“干嘛要把自己弄得这么难堪啊？”
“管的着吗？你”少年开口，仍没有好来话。
“嘿……上帝给你打下来一束光，你不要在这束光下面，还要往暗里面去躲？你这小孩没头没脑的”陆绍文抬头看了看从唯一一个小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暗地里的意思是想让他过来些。
“算哪门子的光？只是从窗子外面射进来的”
“那也是上帝投下来的啊”这小孩还不好骗，陆绍文只好耐心的哄骗他出来。
林跃渊站在一旁听着旁边这个人胡编乱造，轻声一声。
“如果你是遇到了什么麻烦，那么在你无助的时候，陌生人是你唯一的希望，起码我们可以自愿聆听……”
死寂，一片死寂。
陆绍文抬头疑惑的瞧了他一眼头，对他小声说道“神经病啊？跟小孩子讲什么大道理？”
“我不是小孩子，我最讨厌别人这样说我……”那个少年从角落出来了，右手掐灭了烟头，低声说道“但我确实很需要人听我倾诉……”
陆绍文侧身碰了一下林跃渊的肩膀，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行啊，你小子，果然还是得看文科生的交涉能力~”
对方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话。
少年提出不要在交谈的时候开灯，他说他害怕让别人看到糟糕的模样，陆绍文也就没开灯，房间里也没有椅子，只有一张床，为了不让他紧张，也没站着，随地就坐了下来。
“为什么这样做啊？”林跃渊轻声问少年。
“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活着没意思……”
林跃渊被他的话惊了一下，应该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今年多少岁了啊？”
“我15……”
“15岁？那也不算太小，我们也是十七八岁”反正也就差两三岁，确实应该不算太小。
“嗯……”
“那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可以……因为我不正常……”
“不正常？咱们都是人，有什么不正常的？”
“我是疯子”
“你可以展开说说”尊重任何人任何的回答，这应该就是陌生人的不越界了。
“我抑郁症……我想我的家人都消失……所以我是疯子”少年沉重地垂下头。
“如果你身边的人不对你做些什么，你肯定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林跃渊很惊奇和他的对话。
“可能吧，也有可能是心眼太小了……”
“我们听着呢，你说”
“我的梦想是做一个作家，我七岁那年出了场车祸，当时是我爷爷亲手把我推了出去，那辆卡车上是一个醉酒的司机，看不清路就撞了我，我爷爷理所当然去法院告了肇事司机，司机赔了我们十万，后面我爸拿着这十万块钱走了三年……”少年哽咽了。
“六岁的时候，我得了满墙的奖状……我写了很多作文得了很多A+……七岁的时候……我右手因为车祸废了……再也不能用重力写字了……我没梦了，我爸妈闹掰了离婚了，我也没家了……爸妈都不要我，我只能和我爷爷走……”
“和爷爷到了乡下，每年生日我都买不起蛋糕……我知道是家里穷……我也只能在班上同学过生日的时候吃完蛋糕之后还舔盘子……蛋糕那个东西太甜了……我也吃不起……我也没敢买……”他撑起左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不喜欢一辈子待在乡村，见的世面少，听到的也少，同学都不喜欢我……老师也不喜欢我……可是别人家孩子好幸福……”
“有些幸福也会是假象……”林跃渊听的有些心疼了，他从来没经历过这些，但是很能感同身受，从兜里掏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出来递给他。
“我知道，我们家就是……我和我爸妈一直没有联系，爷爷喝醉酒之后就经常骂我没用说我是个不争气的东西，扇我巴掌……我……我……我……我还是不够懂事”
“你已经很懂事了，世间万物，顺其自然……”陆绍文抢着感叹到。
“我认为打骂不是爱……爷爷肯定不喜欢我……但是他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会给我留我喜欢吃的东西？放到过期都只是为了等我回去吃……他很节俭，但是总会舍得给我买新衣服……自己都会只吃水煮面条，但是会给我做糖醋排骨……我是不是很废物？让他那样一个老人来照顾我，我却一直不为所动……虽然我不喜欢吃糖醋排骨……如果没有我，他是不是能生活的更好？”少年终于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
“……不是，并不是……这不是表面意义上的爱……但它也属于爱……但你没必要自责在这种爱里面……不然你会被这种爱逼疯”林跃渊觉得这种长辈再多不过。
“对啊……人生来就是被爱的，没必要这样……”陆绍文也附和了一句。
“但是后来我就发现我好恨他……他让我一辈子写不了我爱的、我热爱的文章，他……永远会让我自责，永远会告诉我，他给我选的路是最正确的……但是我根本就不喜欢……我只想写作”
“所以你想让他消失？”
“对！他让这个世界对我都有偏见和歧视……让……让……让我一直交不了朋友……让我一直觉得他是为我好……让我的手再也不能写作……让我……让我……让我……”话还没说完，少年好像突然被触动了什么神经，随后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开始低低的笑，他的肩膀连着一起颤抖，从轻笑迅速变成了放肆的大笑。脸上的笑意近乎疯狂。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令人后背发凉。
“他不该吗？他该啊……他该啊……”少年开始喃喃自语。
陆绍文被这反转弄得一愣一愣的。
笑声还在空间里回荡，少年那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变得空洞而哀伤，取而代之的是哽咽声，泪水无声的从他脸颊划过流进他的衣领里。
“我怎么能这样想呢……”
林跃渊站起身，把陆绍文也拉起来。
“深陷噩梦的人，谁都拉不回来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