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

周六上午十点,市艺术馆。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艺术馆现代感十足的玻璃外墙上。骆嘉昀提前十分钟到达,站在门口略显冷调的灰色台阶上,看着周末熙攘的人流。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外搭藏青色休闲西装,下身是卡其色长裤,比平日的正式着装多了几分随性,却依旧整洁得体。

十点整,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尹允书推门下车。她今天选择了一条剪裁极简的米白色连衣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轻薄针织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温婉,与平日里西装革履的凌厉形象大相径庭,却另有一种动人的韵味。

她看到骆嘉昀,脚步顿了顿,随即步伐平稳地走过去。“等很久了?”

“刚到。”骆嘉昀微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真诚地赞道,“很漂亮的裙子,很适合你。”

尹允书坦然接受了他的赞美,微微点头:“谢谢。我们进去吧。”

两人都不是走马观花的人。在一幅用极其复杂的几何线条勾勒出模糊人像的巨幅油画前,尹允书驻足良久。

“看似混乱无序的线条,最终却构成了一个清晰可辨的轮廓。”骆嘉昀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低声评论,“很像某些法律条文,初看繁琐矛盾,但内在逻辑严密,最终服务于一个明确的立法意图。”

尹允书侧头看他:“你的视角总是很‘法律’。”

“职业病。”骆嘉昀轻笑,“那你看到什么?”

“我看到……”尹允书转回视线,凝视着画作,“规则的束缚与个体形态之间的拉扯。这些线条既是框架,也是构成‘自我’的一部分。完全的秩序会湮没个性,完全的消解又会失去形状。”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力。

“没想到,我们在艺术上的看法还挺一致。”走过大半个展厅后,骆嘉昀感慨道。

“本质上,我们可能都是习惯于在混沌中寻找或建立秩序的人。”尹允书淡淡地说,目光掠过一件悬浮的、不断缓慢旋转的不规则晶体雕塑。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某扇门。

参观持续了近两个小时。走出艺术馆时,已近中午。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附近有家苏浙菜馆,清静,菜品也精致,不如去那里?”骆嘉昀提议,他记得她偏好清淡口味。

“好。”尹允书没有异议。

餐馆环境雅致,包厢临窗,能看到楼下庭院里的翠竹。菜品一道道上来,龙井虾仁、蟹粉豆腐、清炒芦笋……果然清淡鲜美。

饭桌上的气氛比在艺术馆里更松弛了些。聊完了刚才的展览,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了一些更个人化的领域,比如最近的忙碌,对某个行业事件的看法,甚至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碎片。

尹允书用餐姿态优雅,说话依旧言简意赅,但眉宇间那层惯常的冷冽似乎被春阳和愉快的交谈融化了不少。在骆嘉昀提到自己最近也被家里念叨“工作再忙也要考虑个人问题”时,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骆嘉昀,那双总是冷静评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要稍稍掀开自己严密防护的一角。

“我母亲最近也是。”尹允书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骆嘉昀听出了那平淡下的些许无奈,“频率越来越高,仿佛我二十九岁是个什么不得了的临界点,再不解决婚姻问题就是人生失败。”

骆嘉昀放下汤匙,理解地点点头:“长辈们总是这样。尤其像你我这样,看起来……似乎各方面都‘应该’不难解决这个问题的人,他们反而更着急。”

“看起来?”尹允书轻轻重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个略带自嘲的弧度,“骆律师难道不觉得,像我这样的女人,应该有很多追求者,甚至不乏‘人选’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直接,甚至带着点试探的意味。骆嘉昀迎上她的目光,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以尹小姐你的外貌、能力和成就,有追求者很正常。但‘人选’……”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更精准的词,“合适的、能与你并肩同行的‘人选’,恐怕并不容易遇到。毕竟,站在越高的地方,能看到的风景虽然越好,但同行者也越少。”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他的话,也似乎在组织自己的语言。然后,她拿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清晰了一些:

“你说得对。同行者很少。所以,”她转回视线,目光平静却直接地落在骆嘉昀脸上,“目前,确实没有男朋友。也没有……所谓的‘人选’。”

这句话,几乎是一种明确的信号了。它解释了为何她会接受今天的邀约,为何会提及母亲催婚,更暗示了她此刻愿意将骆嘉昀纳入“可能同行者”的考察范围。

骆嘉昀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刹那,漏跳了一拍。他当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欣赏是一回事,但当这种欣赏被对方以一种理性而坦率的方式,引向某种更私人、更富有可能性的方向时,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他没有慌乱,也没有急于表态。只是同样坦然地回视着她,然后,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一种被信任的暖意。

“看来,”他拿起公筷,体贴地为她布了一箸嫩绿的芦笋,动作自然,“我们都面临着类似的‘家庭压力’,也都在……寻找那个稀少的‘同行者’。”

他没有直接回应“人选”的问题,但这个举动和这句话,已经足够表明他的态度——他接收到了她的信号,并且,不排斥这种可能性。他将选择权,以一种绅士而留有空间的方式,交还了一部分给她,也给了彼此更多了解和接触的时间。

她低头,吃掉了那根芦笋,清甜脆嫩。

“这笋很新鲜。”她说,算是为刚才那段略带深意的对话画下了一个平和的句点,也将气氛重新拉回轻松日常的频道。

“喜欢就好。”骆嘉昀从善如流,也不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聊起了这家餐厅主厨的来历。

对于尹允书而言,骆嘉昀不再仅仅是一个合作愉快、值得欣赏的律师。他展现出的理解力、分寸感,以及那种与她相似的、在理性框架下探寻可能的姿态,都让他作为“潜在人生合作伙伴”的形象,变得更加清晰、更具吸引力。母亲的催婚压力,似乎也因此不再那么令人烦躁,反而成了推动她更认真审视这段关系的背景音。

而对于骆嘉昀,尹允书那层坚硬外壳下的坦诚、智慧,以及偶尔流露的淡淡无奈,让她变得更加真实、生动,也更具吸引力。最初的专业欣赏,正悄然向着更深处扎根。

离开餐厅时,两人并肩走在春日午后温暖的街道上。没有明确约定下一次见面,但彼此都知道,这绝不会是结束。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的推荐。”尹允书在车旁停下,说道。

“是我的荣幸。”骆嘉昀为她拉开车门,“路上小心。”

尹允书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降下车窗,最后看了他一眼。“下周,我的‘总裁’可能要去做个体检。如果它又不配合,或许可以听听骆律师的法律建议,关于‘公民’(猫咪)配合医疗的法定义务?”

骆嘉昀笑出声来:“随时提供免费咨询。”

车子缓缓驶离。骆嘉昀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车影,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步伐轻快,春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花香和暖意。

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不同了。而这种“不同”,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了久违的、充满期待的涟漪。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