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
婢女捧着鎏金铜盆进来时,江绾连正对着菱花镜出神。
镜中。
眉间描着时兴的远山黛,发髻却松散地挽着玉簪,像是随时准备拆散这精心雕琢的新妇模样。
“娘娘。”
江绾连一怔。
她口中讷讷难言,转眸一瞬盯住婢女。
“娘娘,该梳妆了。”彩樱低笑道。
没错,是她。
“俞姑娘,该饮合卺酒了。”——新婚之夜捧着那杯装着合卺酒的琉璃盏的婢女。
她记得她。
江绾连目光一黯,唇边依旧凝固着笑容,只是不再说话。
彩樱绞干帕子递过来,温热的雾气氤氲着茉莉香:“娘娘,回门礼都备好了,金丝蜜枣装在珐琅盒里,珊瑚树用蜀锦裹了三层。娘娘还需要些什么?”
“回门?”
铜镜突然映出江绾连攥紧木梳的手指。
檀木齿痕深深地陷进掌心。
史书上的字句在眼前翻涌——靖川王妃归宁,俞氏以妾礼迎之,当庭掷碎玉如意。
“再等等。”江绾连听见自己的声音发虚,“昨日,下了场暴雨冲垮了官道,车马难行。”
彩樱将梳齿刮过她的头发时,带起细微战栗:“今晨,马厩换了六匹马驹,总管大人说……”她的话音突然断了。
铜盆里的水纹晃得厉害。
江绾连转身抓住彩樱颤抖的手腕,冷冷地问道:“说什么?”
“说王爷吩咐,午时三刻启程。”彩樱的耳坠在晨光中乱晃,像受惊的雀鸟,“可……可是奴婢今早送药时,听西厢房的小厮嚼舌根,说王爷的马匹……昨夜就没在马厩里面。”
菱花镜“哐当”一声倒扣在妆台上。
彩樱慌忙跪地:“娘娘息怒,娘娘赎罪。”
江绾连的指尖在檀木桌面蹭出蜿蜒血痕。
她恍然想起,三日前的那个雨夜——
裴淮序披着湿透的玄色大氅闯进寝殿,指间还缠着绷带渗血的纱布。
“明日,我要去鄞州巡查盐税。”他当时将虎符塞进她的枕下,玉扳指磕在象牙床柱上发出脆响,“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在别苑养伤。”
那时。
江绾连嗅到沉水香里混着铁锈味。
那不是寻常刀剑的腥气,倒像诏狱刑架上经年累积的血垢。
她记得,自己攥住他湿透的袖口,缠枝牡丹银线在掌心勒出红痕:“鄞州离京城八百里,为何偏要此时……”
“江绾连。”
裴淮序忽然附身,衔着她的耳珰低语:“记住,永远别问靖川王要去哪里。”
血腥气混着沉水香钻入。
他的指尖游走过处,竟在她雪肤上绽开朱砂符印。
江绾连正要挣动,忽觉颈间青莲纹泛起灼痛——那处正贴着裴淮序掌心的血痕。
“娘娘?娘娘?”彩樱的呼唤惊散回忆。
她正捧着鎏金缠枝纹的礼单,绢帛边缘被攥得发皱。
“娘娘,小厨房问要不要带金丝燕窝盏,说是王爷半个月前就特意……”彩樱颤声道。
“去书房。”江绾连霍然起身。
她的石榴裙扫翻妆盒,珍珠滚落的声音像极了史书上记载的玉碎之音。
彩樱慌忙去拾,却见满地的珍珠竟在映出诡异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