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存

青石板沁着雪水。

靖川王府的朱漆门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裴淮序揽着江绾连跨过门槛时,她腕间的银铃刮过门环,发出玉磬般的清响。

“王爷……”老总管捧着铜盆疾步而来,浓重的皂角香裹着铁锈味,“你们回来了。”

铜盆里漂浮的艾草突然打旋,江绾连瞥见他拇指内侧结痂的痕迹——那正是暗格磁石开启时需按压的纹路。

“小厨房已备好了驱寒汤。”老总管躬身时,袖口露出半截磁匙,江绾连的目光凝固。

裴淮序忽然将狐裘披风覆在江绾连肩头,指尖擦过她血肉模糊的指甲,对着青恒冷声:“去取月颜膏,要掺着金盏花粉的。”

他语气温柔得像在吩咐添茶。

“是,王爷。”

江绾连抬眸,狐裘上还沾着裴淮序怀里的沉水香。

裴淮序的右手却猛地扣住老总管的天灵盖。

骨裂声混着坠地的脆响声。

“老奴冤枉!老奴实在冤枉!老奴为了王府勤勤恳恳了二十年啊!”老总管扑跪在地,袖中滑落的磁匙正与妆盒暗纹相契。

裴淮序碾碎磁匙的瞬间,江绾连颈间青莲纹突然灼烫。

阴阳符的另一端传来剜心之痛。

她踉跄着撞进裴淮序的怀里。

“当心。”裴淮序左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腰,掌心温度透过薄纱传来。

他感受着怀中人因剧痛而战栗的腰肢。

此刻,她锁骨间青莲纹烫得他心口发疼。

裴淮序漫不经心地碾碎老总管的指骨。

玄铁链穿透老总管的琵琶骨时,他唇瓣正轻触江绾连耳垂:“便是他,出卖了我们。”

老总管在血泊中抽搐。

裴淮序突然轻笑,靴尖挑起管家下颌:“大婚那日,你往合卺酒中掺入砒霜时,可曾冤枉?”江绾连的指尖微颤。

她想起大婚夜合卺酒杯盏底部那未化开的砒霜,原都是蛰伏在喜烛阴影里的毒蛇。

“且慢。”江绾连按住裴淮序的腕间。

“青恒,动手。”裴淮序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揽着她踏上回廊。

琉璃灯晃动的光影里。

身后老总管的血水正渗入地砖缝隙。

“裴淮序!”江绾连急着阻止他,本能地抬手要推,却被攥住手腕抵在朱漆斑驳的廊柱上。

“老总管的书房里。”他的喉结在烛火里滚动,声音暗哑,如砂纸磨玉,“藏着你的小像。”

江绾连的呼吸一滞。

鬓边衔珠玉钗的流苏簌簌作响。

她忽而记起半月前,撞见老总管在游廊烧纸,灰烬里半幅画绢分明绣着俞府的暗纹。

此刻。

她隔着两重衣裳,仍能觉出裴淮序的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

她“哎呀”一声,脸上一层复一层地烫了起来,道:“你连这种陈年旧事的醋也要吃?老总管是俞府跟过来的老人,许是大夫人要他留着……”

未尽的话语被碾碎在突如其来的贴近中。

裴淮序屈指勾起她的下巴。

他指节抵着咽喉处跳动的脉搏:“小像上题着‘愿为西南风’这几个字。”

他的气息拂过她颤动的睫毛,声音里淬着怒气:“江绾连,下句是什么?你不会不知晓。”

江绾连倏然睁大杏眼。

他指尖顺着她的耳坠,滑向颈后的系带:“长逝入君怀?”

江绾连喉间溢出半声惊喘。

“我……不知道。”她偏头避开裴淮序灼人的吐息,却将白玉似的脖颈送到他的唇边。

江绾连仰头,望见裴淮序眸中跳动的火苗,忽觉腰间玉带钩已被挑开半寸。

他冷笑:“现在该诵哪句?关关雎鸠?”

江绾连颈间浮动的淡香钻入裴淮序的肺腑,像是蛛丝缠住他的心脏。

裴淮序指尖触及的腰肢分明在发颤,偏生她那双含雾的眸子,仍带着倔强的清亮。

诏狱刑架上蜿蜒的血痕忽地掠过脑海。

他故意加重掌心力道。

却在听到她那声破碎的“疼”时,他的指节猝然蜷缩成拳。

那些刑具烙在她身上时,这声疼是不是也被生生咬碎在齿间?

他轻轻地放下她。

怀中的战栗顺着血脉爬上心尖。

裴淮序徒劳地收紧臂弯,仿佛这样就能堵住胸膛里溃决的冰河。

“江绾连。”三个字在他的齿间碾碎又重组,最终化作滚烫的叹息落在她耳畔。

他忽然横抱起轻如纸鸢的她。

怀中人发间的淡香缠住喉结。

裴淮序踩碎月光时想,若此刻踏进的是往生河,这偷来的三尺温存,或许能骗过孟婆的汤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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