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

穿过梅林时,江绾连发现裴淮序刻意落后了半步。

他的眼底翻涌墨色:“俞贵妃布这局棋,原是要借你我作刀。”

枯梅的影子在他的眉骨间不断地游移。

“她想要借刀杀人。”江绾连扶住一截断枝,忽而轻笑,“俞府的大夫人一死,塞外那条商路就彻底握在她的手里了。”

“何止商道。”他摩挲着虎符,目光扫过她逐渐透明的手掌,“江姑娘故里的腌臜事,可比这深宫中干净?”

“腐叶下的蛆虫,原比这虚假的母女之情更脏,大夫人倒真心疼爱自己的大女儿,只可惜……”江绾连轻笑,“俞贵妃蛇蝎心肠,大夫人颈血溅上囚衣,她倒嫌污了她的贵妃翟服,甚至滴泪未落。”

裴淮序盯着她。

江绾连轻叹,她抬手接住飘落的梅瓣:“真心原是最易碎的东西,在哪里都是奢侈物……就像在这皇宫之中,连雪都是掺着金粉的。”

裴淮序撷下一段虬枝。

带雪的梅瓣,簌簌地落在她松散的云鬓间。

暮色中的宫墙。

正吞没最后一缕残阳。

裴淮序的指尖拨正那支斜倚的寒梅。

碎冰从颤巍巍的花苞,坠进她后颈。

像神明往凡人心头掷了颗冷星。

江绾连听见了他几不可闻的叹息:“若真心是梅上雪,捧到掌心就化了,倒不如从未触碰过。”

远处。

琉璃瓦正被积雪压出细碎的裂响。

恰似谁在轻叩尘封的旧匣。

宫门缓缓闭合时。

江绾连回望逐渐被雪覆盖的朱墙。

裴淮序的披风突然罩住她单薄的肩:“冷就靠过来。”

江绾连的心口蓦地洇开刺骨的寒。

仿佛有人凿开经年的冰湖,将冻僵的指尖探进来取暖。

那寒意渗进骨缝时,竟渗出暖。

待要细辨。

江绾连明知道,这种凉意是莫名的而且是不该有的。

她忙掩饰着微笑,不着痕迹地后撤半步。

可腰封却已被男人的掌温熨透。

“王爷不怕真心错付?”江绾连的尾音悬着,像她始终不敢落定的命运。

“本王付得起。”裴淮序的掌心隔着衣料贴在她的后心,“就像你,江绾连付得起来到我身边的代价。”

风声寂寂停下。

四周皆是无声的寂静。

“裴淮序。”江绾连的手微微一颤,随即淡定道,“王爷可曾听过庄周梦蝶?”

“听过。”

“世人皆道庄周梦醒犹自恍惚,却不知晓——”江绾连的声音倏然低下去,似露珠坠入深潭,“若我此刻说,我并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或许,你会觉得我在荒唐呓语,天方夜谭,亦或许,你觉得……”

话音未竟先染三分霜色。

“我知道。”裴淮序忽然截断她的话,他的神情闲闲的,恍若无事一般。

江绾连怔了怔。

她的睫毛轻颤。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什么?”

裴淮序的目光掠过她。

暮色渐沉时,他忽然兀自泛起一抹微笑,含着淡淡的一缕愁绪。

他的喉结滑动,伸手碰了碰江绾连发间松脱的玉簪:“我相信你。”

有那么一瞬间。

江绾连很想别过头去。

她非常想。

可是终于按捺住了。

“王爷在开玩笑吧。”

他只是默不作声。

江绾连不敢看他,只是他投射在水中的影子那么清晰,清晰地她不得不看到。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