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深流

教务处灯火通明,却比昨夜更冷。

主任把回执压在钢尺下,像压一枚随时会炸的雷管;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缝里闪着黄鼠狼般的精光。

“你们倒聪明,”他说话时嘴角不动,声音像从铁皮缝里挤出来的,“可聪明学生最难管。”

徐嘉垂眼,看见玻璃台板下压着去年的处分通报:纸张发黄,照片里的学生面目模糊,仿佛已被时间啃噬得只剩轮廓。

杨茗绮的指尖在桌沿敲了一下,很轻,像替谁敲丧钟。

“我们没偷档案,只是把被偷的袋子带回原处。”

主任“嗤”地一笑,把回执往前一推,钢尺在纸上划出一道白痕,像替未来划口子。

“留校察看,一周。一周后,看你们怎么把这口子缝上。”

灯光打在他颤抖的指尖,像给他戴上一副镣铐的影子。

公告栏前聚起乌泱泱的人头,像一群黑蚊叮在旧伤口上。

白纸黑字,墨迹未干,边缘却已卷翘,仿佛迫不及待要从墙上逃走。

林浩站在最前排,嘴角挂着一粒笑,像饭粒黏在刀口。

有人念出“留校察看”四字,声音拖得老长,像钝锯来回拉木头。

徐嘉远远听着,耳膜嗡嗡作响,却忽然想起旧礼堂那株新芽——此刻它是否也在风里瑟缩?

人群忽然让开一道缝,杨茗绮走来,脚步稳得像在刀锋上量尺寸。

他在公告前停住,抬手,啪的一声,把那张纸揭了下来。

纸在他指间发出脆响,像骨折。

人群轰地散开,又聚拢,像潮水反复舔舐礁石。

他把纸折成四折,塞进兜里,转身时目光掠过林浩,平静得像看一块石头。

林浩的笑僵在脸上,一粒冷汗从太阳穴滑到下巴,落地无声。

夜自习的铃声像一把钝刀,把教学楼切成两半:一半灯火通明,一半沉入黑暗。

徐嘉坐在靠窗的座位,玻璃映出她苍白的脸,也映出操场尽头那盏孤灯。

灯下的影子被风扯得变形,像一张反复揉搓的草稿纸。

杨茗绮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罐汽水,铝罐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拉开拉环,嘶——气泡冲进空气,像谁把憋了一整天的话吐了出来。

“一周后,我们交一份检讨,再交一份成绩单。”

他说得轻,却像在铁板上钉钉子。

徐嘉接过汽水,指尖碰到冰凉的铝皮,忽然想起主任钢尺下的那道白痕。

她仰头喝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辣得她眼眶发红。

“好,”她声音哑,却带着笑,“我们一起把口子缝成一朵花。”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试卷哗啦啦作响,像一群白鸽扑棱着翅膀想要飞走。

徐嘉低头写检讨,笔尖在纸上划出一行行小字:

“我们错在把秘密当武器,却忘了武器也会走火。”

杨茗绮在一旁计算月考附加题,数字在草稿纸上排成队列,像一支无声的军队。

他忽然停笔,把那张草稿纸撕成两半,一半推到徐嘉面前。

纸上写着一道函数题,末尾却画了一朵小小的花——

花瓣是坐标轴,花蕊是原点。

徐嘉愣了一下,随即在花瓣边缘添上一行字:

“此花不需春天,只需并肩。”

他们把两半纸拼在一起,裂缝处刚好组成一朵完整的五瓣梅。

灯光下,那朵纸花微微颤动,像随时会活过来。

窗外,乌云裂开一道缝,月光漏进来,恰好落在纸花上,像给它镀了一层银边。

徐嘉抬头,看见杨茗绮的眼睛里也亮着同样的光。

他们相视一笑,牙齿在灯下闪着细小的锋芒——

像两柄刚出鞘的小刀,准备把即将到来的风暴削成纸屑。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