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深流(2)

教务处走廊的灯管依旧嘶嘶作响,白光像一把钝刀,来回拉锯着空气。留校察看的红章落在档案袋上,像一枚滚烫的烙印,烙得徐嘉指尖发麻。她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沾了一粒泥,暗褐色,像极旧礼堂墙根里那株新芽被风刮来的尘土。她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像怕惊动尘埃。

杨茗绮走在她左侧半步,影子盖过她的影子,像一道无声的堤岸。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脚步却默契地停在公告栏前。白纸黑字已揭去,只剩四角残胶在灯下泛着冷光。栏下聚着三两学生,声音压得低,却锋利得像碎玻璃。“留校察看”四个字在他们嘴里滚来滚去,每滚一次,便溅起一点血腥味。

徐嘉伸手,指尖抚过残胶,凉意顺着指腹爬进血管。她想起昨夜那罐汽水,气泡在喉咙炸开的疼,此刻竟成了甜的回声。杨茗绮侧过脸看她,睫毛投下一弯极薄的阴影,像月牙形的缺口。他低声问:“疼不疼?”声音轻得像在问一朵花。徐嘉摇头,指尖在残胶上留下一点温度,像替那四个字覆上一层无声的纱布。

风从操场吹来,带着夜跑后的草腥,钻进领口,凉得人一颤。徐嘉抬头,看见教学楼顶层的天窗漏下一缕月光,穿过铁栏,落在他们脚边,像一条银色的裂缝。裂缝里浮着极细的尘埃,一粒一粒,闪着微光,像极小的星群。杨茗绮忽然伸手,掌心向上,接住一粒尘埃,又轻轻吹散。尘埃飞起,掠过他的睫毛,掠过徐嘉的唇角,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们继续走,影子被月光拉长,又被路灯缩短,像两条不肯安分的河流,在夜色里试探着交汇。走到旧礼堂后门,门板半掩,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徐嘉推门进去,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迟到的白鸽。礼堂里空荡荡,只有前排座椅上留着一张折得四方的纸条。她拾起,展开,是林浩的字迹:

“我输了。但你们也赢不了时间。——林”

字迹潦草,像被风刮过。徐嘉把纸条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块小小的硬块,然后放进外套口袋。她转身,看见杨茗绮站在舞台边缘,背光而立,轮廓被灯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银边。他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划,像划开一道看不见的幕布。徐嘉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舞台地板在他们脚下轻轻颤动,像某种沉睡多年的心跳。

“下周检讨,你打算怎么写?”她问。

“写我们怎样把裂缝缝成花。”他答。

“花叫什么名字?”

“静水深流。”

他们相视一笑,牙齿在灯下闪着细小的锋芒,像两柄刚出鞘的小刀,准备把即将到来的风暴削成纸屑。礼堂外,乌云裂开一道缝,月光漏进来,恰好落在他们脚边,像一条银色的裂缝。裂缝里浮着极细的尘埃,一粒一粒,闪着微光,像极小的星群。风从门缝吹进来,卷起尘埃,卷起他们的衣角,卷起那株新芽尚未说出的名字——静水深流,静水深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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