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教务处把留校察看的期限缩成七天,像一把钝刀悬在头顶,刀背朝下,刃口却在心里。徐嘉与杨茗绮被勒令每日午后去心理辅导室面壁自省,那屋子朝北,常年不见阳光,墙壁贴着褪色的浅绿墙纸,像一块发霉的铜锈。
第一天,他们隔着一张圆桌坐着,桌中央摆着一只空玻璃杯,杯底残留一圈水垢,仿佛前人的叹息。辅导老师是个中年女人,声音温柔得像掺了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锋利:“你们可以沉默,但沉默也会被记录。”徐嘉垂眼,指尖在桌下轻轻摩挲袖口,布料被洗得发硬,像一块磨钝的刀片。杨茗绮的指尖在杯沿画圈,一圈又一圈,像在丈量时间的裂缝。
第二天,他们开始说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两条暗河在地下交汇。
第三天,徐嘉带来一本旧练习册,封面写着“静水深流”四个字,墨迹被汗水浸得发毛。她翻开最后一页,指着一道未解的函数题,轻声说:“我们一起做完它,好吗?”杨茗绮点头,笔尖落在纸上,像落下一粒火种。
第四天,辅导老师忽然请假,门锁却从外头拧开,林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罐汽水,铝皮在昏灯下泛着冷光。他把其中一罐推到徐嘉面前,拉环“啪”地一声,气泡冲出,像一声极短的笑。“我来,是想告诉你们,”林浩的声音低哑,却带着奇异的平静,“我输了,但你们也赢不了时间。”
第五天,雨下得很大,心理辅导室的窗户开始渗水,水珠沿着墙面滑落,像一行行透明的泪。徐嘉伸手接住一滴,凉意顺着指缝钻进血管,她忽然想起旧礼堂那株新芽,此刻是否也在雨里瑟缩。
第六天,雨停了,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圆桌上的玻璃杯,水垢被光镀上一层金边,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第七天,他们交上检讨,纸页薄得几乎透明,却写着最重的字:“我们曾把秘密当利剑,如今愿把它磨成缝衣针,缝住裂缝,也缝住自己。”辅导老师读完,沉默良久,只在末尾签了一个极淡的名字,像一片羽毛落在纸上。
走出心理辅导室,阳光正好,风从操场吹来,带着草腥与尘土,徐嘉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又轻轻合上。杨茗绮侧过脸,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弯极薄的阴影,像月牙形的缺口。他低声问:“疼不疼?”徐嘉摇头,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划,像划开一道看不见的幕布。他们并肩走向操场,影子被阳光拉长,又被风缩短,像两条不肯安分的河流,在光里试探着交汇。
远处,乌云裂开一道缝,月光漏进来,恰好落在他们脚边,像一条银色的裂缝。裂缝里浮着极细的尘埃,一粒一粒,闪着微光,像极小的星群。风从裂缝吹进来,卷起尘埃,卷起他们的衣角,卷起那株新芽尚未说出的名字——静水深流,静水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