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汛
午后的操场空无一人,草叶被日头烤得卷曲,像无数灰绿色的耳朵在偷听地下的声音。留校察看第七天,徐嘉和杨茗绮被安排清理器材室——那间低矮的平房终年散着铁锈与橡胶混合的闷味,窗棂上积着厚灰,阳光透进来,便成了一束束悬浮的尘柱。
他们抬出最后一只破篮球筐,筐沿的铁丝划破徐嘉的指尖,血珠滚落,在木地板上洇出一点暗红。杨茗绮低头撕下手腕上的旧护腕,替她缠住伤口。护腕已被汗水浸得发硬,边缘起了毛球,却带着他的体温,像一块微烫的烙铁。徐嘉抬眼,看见他额角碎发黏着铁锈,汗水滑过眉骨,落在睫毛上,闪了一下,像一粒极小的星子。她没有说疼,只把指尖悄悄蜷进掌心,仿佛把那一滴血藏进身体最深处。
角落里,林浩留下的球鞋还在,鞋头裂口,像一张干渴的嘴。徐嘉想起他昨日在心理辅导室门口扔下的那罐汽水,铝罐滚过水泥地,泡沫涌出来,又被烈日迅速吸干,只剩一圈黏腻的糖渍。此刻,那糖渍已招来一队蚂蚁,黑压压地爬行,像一条细小的河,把甜味搬运到不知名的巢穴。杨茗绮用脚尖轻轻拨开蚂蚁,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嚓”声,像替谁按下了一个无声的暂停键。
傍晚,器材室的门被风带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两人坐在门槛上,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交叠在干裂的黄土上。远处,乌云从江面涌来,低低地压在天际,像一匹浸了墨的旧布。空气里突然浮起潮湿的土腥味,混着青草被晒焦后的苦涩——这是潮汛来临前的信号。
徐嘉把护腕解开,血已止住,留下一道细红的线。她把护腕递还,杨茗绮却摇头:“留着吧,下次划破,就不用再撕新的。”声音很轻,却像风里一根拉紧的弦。徐嘉低头,把护腕重新系在自己手腕,指尖触到布面上凸起的纹路,像摸到一条隐秘的河。她忽然问:“如果一周后处分取消,你最想做什么?”杨茗绮想了想,笑意在眼底漾开,像水波碰到岸:“想和你一起,把旧礼堂的裂缝再凿宽一点,让那株芽晒到更多太阳。”
话音未落,第一滴雨砸在他脚尖,溅起细小的泥星。紧接着,雨点密集地落下,像无数细小的石子砸在铁皮屋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器材室屋檐狭窄,两人不得不往里缩了缩,肩碰着肩,呼吸交织成一片白雾。雨幕很快连成灰白的帘,操场上的尘土被迅速压平,浮起一层薄薄的泥浆,像大地突然翻了个面,露出柔软的里子。
雨声里,徐嘉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杨茗绮的呼吸同步成一种奇异的节奏。她侧头,看见他睫毛上挂着雨珠,随着眨眼滚落,像一串极小的流星。她伸手,指尖接住其中一滴,凉意顺着皮肤滑进血管,却意外地不冷。杨茗绮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粒碎瓷——上次从礼堂墙根捡的,已被雨水洗得发亮。他把瓷片放在掌心,递到她面前,声音混在雨里,却异常清晰:“等天晴,我们把它埋在那株芽旁边,让它做一块碑——记念我们第一次一起淋雨。”
雨越下越大,屋檐开始滴水,水线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小帘。徐嘉隔着水帘看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像极了一棵在暴雨里仍不肯弯腰的树。她伸手,穿过水帘,指尖碰到他掌心的瓷片,凉意与体温交织,像某种无声的誓言。雨水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袖口,带着铁锈和青草的味道,一路滑到心脏的位置,在那里汇成一股细小的暖流。
远处,雷声滚过屋顶,像巨兽在云层里翻身。器材室里的旧灯泡闪了两下,终于熄灭,四周陷入一片灰蓝的暗。黑暗中,徐嘉听见杨茗绮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响起,低得几乎听不见:“别怕,雨总会停的。”她点头,手指在黑暗中摸索,最终与他掌心相扣。十指交缠的瞬间,雨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而他们被关在同一间透明的温室里,空气潮湿,心跳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缓,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淡青的天光。屋檐的水滴变得稀疏,最后只剩零星几点,落在门前的水洼里,激起一圈圈涟漪。徐嘉抬头,看见杨茗绮的睫毛上仍挂着水珠,却冲她笑,那笑意像雨后初晴的云脚,柔软而明亮。她忽然想起器材室角落那只破篮球筐,筐沿的铁丝在雨水的冲洗下竟显出银亮的光泽,像一条被重新打磨的伤口。
他们走出屋檐,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下去便冒出细小的水声。操场中央,雨水汇成浅浅的水镜,倒映出灰蓝的天,也倒映出两个并肩的影子。徐嘉弯腰,指尖蘸了蘸水镜,在泥地上画下一朵五瓣梅,花瓣歪歪扭扭,却带着倔强的棱角。杨茗绮蹲下身,在旁边添上一片叶子,叶脉用指尖划出细痕,像一条通往未知的小径。
最后一缕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恰好落在那朵泥梅上,给它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徐嘉直起身,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肩头洇出深色的圆。杨茗绮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一片湿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廓,像一阵极轻的风。两人相视一笑,牙齿在夕光里闪着细小锋芒,像两柄刚出鞘的小刀,准备把即将到来的黑夜削成碎片。
潮汛退去,操场上的水镜慢慢收拢,只剩几洼亮晶晶的积水,像大地睁开的几只眼睛,静静望着他们。远处,教学楼窗口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像一串被重新点燃的星。徐嘉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雨水洗过的青草味,带着微微的甜。她侧头,轻声说:“走吧,回教室。”
杨茗绮点头,掌心仍握着那粒碎瓷,指尖的温度透过瓷片传进她的血脉。他们并肩穿过操场,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像两条刚学会游泳的鱼,在夜色里试探着游向更远的水域。身后,最后一滴雨水从屋檐坠落,落在那朵泥梅上,发出极轻的“嗒”声,像大地悄悄咽下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