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羞辱

天帝十万岁寿宴,办得比凡间皇帝还铺张。

银河被当做了天河,流光溢彩的仙酿倒满了三千盏琉璃杯,九重天上下凡间十万年的蟠桃堆成小山。众仙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唯独沈熙湘坐在角落,盯着酒杯里晃动的倒影,数自己还剩几根头发没掉色。

——九十八日的灵力输送,他的浅绿卷发已经枯了三分之一,发尾黄得像秋天的草。

但他还是来了。特意穿了身最体面的白衣,袖口绣着银线桃花,连发带都换成新的。他想让无卿看看,自己就算修为跌了,也依然是六界最靓的月老。

可惜无卿一眼都没看他。

那位爷坐在天帝左下手,米黄长发垂落肩头,金瞳微垂,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蟠桃。他周身三丈之内无人敢近,寒气比寿宴上的冰镇仙露还足。

沈熙湘端着酒杯,颠颠地凑过去:"仙君,这桃子我帮您剥?"

无卿抬眸,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沈熙湘的手就开始抖。

那不是心动,是灵力透支的生理反应。他最近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连端个杯子都费劲。

"不必。"无卿收回视线,把剥好的桃子递给旁边的天帝,"父神请用。"

天帝乐呵呵地接了,顺嘴一提:"无卿啊,听闻你近日与月老走得近?"

全场静了。

所有仙人都竖起耳朵,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沈熙湘挺直腰板,心里的小人已经叉腰狂笑: 来了来了!公开关系!名分!

结果无卿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

"月老殿的姻缘簿,写得还没我府邸的厕纸好看。"

"噗——"

有仙人没忍住,一口仙酿喷了出来。

沈熙湘端着酒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笑,嘴角却僵住;想说点什么,舌头像打了结。他看着无卿那张完美的侧脸,金瞳里波澜不惊,仿佛刚才那句羞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 一个关于他沈熙湘,连同他引以为傲的月老殿,都不过是"厕纸"级别的事实。

"无卿这话说的,"天帝打圆场,"月老殿掌管六界姻缘,岂能......"

"六界姻缘?"无卿轻笑,那笑声像冰碴子落地,"不过是些痴男怨女的无聊琐事。写来写去,脱不了一个'蠢'字。"

他顿了顿,终于正眼看向沈熙湘:

"沈仙君,你说呢?"

全场目光齐刷刷地刺过来。

沈熙湘感觉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讽,有幸灾乐祸。他想起自己这九十八天,像个傻子一样输送灵力,把千年的修为当垃圾一样倒给眼前这个人。

而这个人,当众说他的心血是"厕纸"。

酒杯在他手里晃了晃,洒出几滴仙酿,溅在袖口的桃花刺绣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眨了眨眼,在所有人等着看他笑话的目光里,笑了:

"无卿仙君说得是。"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他甚至还拱了拱手,姿态卑微得像个月老殿的小仙童:"月老殿的簿子,确实粗陋。改日我亲自送去仙君府邸,供您...如厕之用。"

"沈仙君!"有相熟的仙官看不下去,想出声阻止。

沈熙湘却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没事没事,无卿仙君眼光高,是我的荣幸。"

他仰头,将杯中仙酿一饮而尽,然后转身,稳稳当当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一步。

两步。

叁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背挺得笔直,浅绿色的卷发在身后晃出倔强的弧度。

回到座位,他继续给自己倒酒,一杯接一杯,像喝水一样。

有仙人凑过来,小声问:"沈仙君,您没事吧?"

"没事啊!"沈熙湘笑得比桃花还灿烂,"能有什么事?"

"可是...无卿仙君那样说您..."

"那是夸我呢!"沈熙湘一本正经,"厕纸多重要啊,人人都得用!他这是在说,月老殿不可或缺!"

"...啊?"

"四舍五入,就是说我很重要!"沈熙湘竖起大拇指,"我懂了,他爱我。"

那仙人一脸"你疯了"的表情,摇着头走了。

沈熙湘继续喝酒,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寿宴进行到一半,天帝命人呈上本次寿宴的重头戏——由月老殿编纂的《六界姻缘谱》,上面记载了十万年来最动人的一千段佳话。

"沈卿,你来讲讲?"天帝笑道。

沈熙湘站起身,脚步有些飘。他走上台,翻开那本自己熬了三百个日夜写成的姻缘谱,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觉得好笑。

——这些字,在无卿眼里,还不如厕纸。

他张口,想讲第一页的故事,却发不出声音。

台下,无卿正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品着。他连看都没看台上,仿佛沈熙湘的存在,比空气还轻。

沈熙湘张了张嘴,忽然"哇"地一声,吐了口血。

血溅在姻缘谱上,晕开一片猩红,盖住了一对眷侣的名字。

全场哗然。

天帝皱眉:"沈卿,你这是......"

"喝多了。"沈熙湘抹了把嘴,笑道,"这酒太烈,比我的心还烈。"

他放下姻缘谱,对天帝拱了拱手:"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天帝回应,转身就走。

路过无卿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无卿仙君,厕纸用完了记得还我。我好...回收利用。"

无卿握着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僵。

沈熙湘已经走了。

他走出寿宴大殿,走出九重天,走到月老殿前的那株桃树下,终于撑不住,扶着树干滑坐在地。

浅绿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殿内,姻缘簿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他看着手腕上黯淡无光的姻缘线,忽然抬手,想要拽断它。

但线太结实,纹丝不动。

就像他对无卿的执念,明明已经千疮百孔,却还是死死缠在心上。

"傻逼..."他骂自己,"沈熙湘,你就是个傻逼。"

他骂着骂着,又笑了。

"没事,"他对自己说,"他说厕纸,四舍五入就是刚需。他离不开我。"

这么想着,他爬起来,走进殿内,拿出纸笔开始写新的姻缘簿。

——写他自己的。

「无卿仙君与沈熙湘,良缘。」

他写完,想起无卿的那句"不过是消遣",又划掉,改成:

「无卿仙君与沈熙湘,孽缘。」

还是不满意。

最后,他撕了纸,团成一团,扔进了炼丹炉。

火光燃起,把那张纸烧成灰烬,像他从未说出口的爱意。

而寿宴那头,无卿放下酒杯,对天帝淡淡道:"父神,我府邸的厕纸确实用完了。"

"啊?"

"明日我差人去月老殿取。"无卿说得一本正经,"沈仙君不是说了,要亲自送来。"

天帝:"......"

众仙:"......"

他们忽然分不清,到底是无卿在羞辱沈熙湘,还是沈熙湘在羞辱无卿。

又或者,两个傻子在互相羞辱。

一个用言语,一个用爱。

一个把真心当厕纸,一个把厕纸当真心。

寿宴散后,无卿回到府邸。

他坐在梧桐树下,看着手腕上的姻缘线。蝴蝶结在夜色里微微发光,但光芒已经很弱了——沈熙湘的灵力,快被他榨干了。

他抬手,指尖凝出寒气,想要彻底冻住蝴蝶结,让它别再暗淡下去。

但犹豫片刻,还是收回了手。

还不行。他想。

还有三十日。

三十日后,才能彻底断干净。

窗外,月老殿的桃花又落了一地。

浅绿色的花瓣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向远方,像某个傻子被碾碎的自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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