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疑云
第九十九次输送灵力那天,沈熙湘终于撑不住了。
他瘫在梧桐树下,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浅绿色的卷发枯黄了大半,发尾分叉得像稻草,连他引以为傲的魅魔脸都瘦脱了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像朵被吸干水分的桃花。
无卿收功,金瞳扫过他,难得说了句:"今日到此为止。"
"别啊!"沈熙湘挣扎着要坐起来,"还差最后一次!说好的九十九日,差一日都不圆满!"
"不需要了。"无卿站起身,玄色长袍在风里划出一道无情的弧线,"够了。"
沈熙湘愣住。
够了?什么够了?
他还没问出口,无卿已经走了。米黄长发消失在梧桐林尽头,像一束被乌云吞没的月光。
沈熙湘扶着树干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往外走。仙童想扶他,被他摆手拒绝——在无卿府邸,他得保持最后的体面。
结果体面没保持住,他在偏殿拐错了弯。
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供着一幅画。沈熙湘本不该进去的,但画上的颜色太熟悉——浅绿、白、桃花红。
像极了他自己。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画中人一袭白衣,浅绿色长发及腰,发尾微卷,桃花眼含笑,手里捏着一根金红色的姻缘线。画像的笔触细腻,连发丝的弧度都画得栩栩如生。
沈熙湘僵在原地。
这画里的人...怎么和他有七分像?
不,不是七分,是九分。剩下那一分,是气质——画中人笑得温柔,而他沈熙湘,笑得油腻。
"沈仙君?"仙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惊慌,"这里不能进..."
"这人是谁?"沈熙湘指着画像,声音在抖。
"是主人的故人。"仙童低着头,"主人不许人碰的。"
故人。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把沈熙湘的心捅了个对穿。
他想起无卿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句"消遣",想起寿宴上"月老殿的姻缘簿不如厕纸"——原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不是被爱上了,是被当替身了。
他输送的灵力,他卑微的讨好,他自我安慰的"四舍五入",全都打了水漂。
他沈熙湘,1280年的修为,月老殿的扛把子,六界八卦总攻——在无卿心里,只是个故人的替身。
"沈仙君?"仙童小心翼翼地喊他,"您没事吧?"
"没事。"沈熙湘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画得真好。比我本人好看。"
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回月老殿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故人是谁?无卿的白月光?朱砂痣?还是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想得越多,心越凉。
但对无卿的执念,却像疯长的藤蔓,缠得更紧了。
替身也好,至少能用这张脸陪着他。
替身也罢,至少他还需要我的灵力。
替身...也行,万一哪天他看习惯了,把假的当成真的呢?
他一边想,一边拿出纸笔,开始写新的"四舍五入替身逻辑"。
"第一,他把我当替身,四舍五入就是心里有我。"
"第二,他让我进偏殿看见画像,四舍五入就是向我坦白。"
"第三,他坦白说明信任我,四舍五入就是爱上我了。"
写完三条,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吐血叁升。
——修为跌得太狠,内伤压不住了。
第二天,他照常去梧桐林。
无卿看见他,金瞳微眯:"你昨夜去了偏殿。"
"嗯。"沈熙湘坦然承认,"画像很好看。"
"故人罢了。"无卿说得轻描淡写,"死了八百年了。"
沈熙湘的心又凉了半截。
死了八百年...那他还真是个"死人替身"。
"没关系。"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我不介意。"
无卿看着他,没说话。
"真的!"沈熙湘凑过去,"如果仙君需要,我可以...更像他一点。比如换个发型?或者改个笑法?"
他说着,努力模仿画像上那个温柔的笑。
但因为脸太瘦,笑得像鬼脸。
无卿:"......"
他移开视线,淡淡道:"不必。现在这样,就很好。"
沈熙湘愣住。
他说我现在这样很好!
四舍五入,就是我比故人好!
再四舍五入,就是我取代故人了!
他立刻原地满血复活,灵力输送都积极了几分:"仙君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无卿看着他亢奋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蠢货。
画像就是湘君,也就是你的前世。
不过这样更好骗。
他抬手,按在沈熙湘后心,将抽取灵力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沈熙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却还笑着问:"仙君,我灵力还够用吗?"
"不够。"无卿说得理所当然,"还需加量。"
"好!"沈熙湘咬牙,"我回去嗑药!一定保证供应!"
他输送完灵力,摇摇晃晃地走了。
背影瘦得像片纸,风一吹就能倒。
无卿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腕上的姻缘线。
蝴蝶结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主人快要熄灭的生命力。
他抬手,想切断这根线。
但犹豫片刻,还是作罢。
还有三十日。
三十日后,飞升成功,这线就自行断了。
没必要多此一举。
他转身走进偏殿,看着那幅画像。
画中人浅笑盈盈,眉眼温柔。
而刚刚走出去的那个替身,笑得油腻又卑微,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不像。无卿心想,一点都不像。
湘君骄傲如烈阳,这傻子卑微如尘埃。
不过不重要。
反正都要死的。
窗外,月老殿的桃花又落了一地。
沈熙湘走在花瓣里,感觉手腕上的线又暗了一分。
但他想:没关系,能陪在他身边就好。
哪怕是以替身的名义。
哪怕他要的,只是他这张脸,和这身灵力。
哪怕他沈熙湘,从月老殿主,活成了别人的影子。
影子就影子吧,他想,四舍五入,我们也是同一个人了。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而月老殿的桃花,落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