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枯竭
第九十九日输送结束,沈熙湘是被仙童抬出梧桐林的。
他躺在担架上,浅绿色的长发枯黄了大半,发尾焦黑打结,像被雷劈过的枯草。魅魔似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凸起,连嘴唇都泛着乌青。
无卿站在树下,金瞳淡淡扫过,评价只有一个字:
"丑。"
沈熙湘原本昏昏欲睡,听见这话瞬间清醒,挣扎着要起来:"丑?哪里丑?"
他抬起手,想捋一捋头发,却抓下一缕枯黄的断发。他愣愣地看着那撮头发,像看着自己的千年修为,风一吹就散了。
"无妨。"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明日我染个发,还是仙界最靓的月老!"
无卿没说话,转身进了殿内。
沈熙湘被抬回月老殿,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找仙露。他记得藏了三瓶千年紫玉髓,能生死人肉白骨,染个发应该不在话下。
他对着镜子,把紫玉髓往头上倒,像凡间女子用皂角洗头,搓得满头泡沫。浅绿色的发丝碰到紫玉髓,立刻泛起光泽,枯黄的部分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有效!"他大喜,又多倒了两瓶。
结果洗到一半,头皮开始痒,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他挠了两下,不痒了,改成疼,像针扎。
他忍着疼洗完,吹干头发,对着镜子一看——
浅绿色倒是恢复了,还比之前更亮,但头皮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像熟透的草莓,又丑又吓人。
"完了..."他喃喃,"更丑了。"
第二天子时,他还是准时出现在梧桐林。
无卿看见他,金瞳微眯:"你头上是什么?"
"新造型!"沈熙湘昂首挺胸,"草莓月老,没见过吧?"
他说着还甩了甩头发,红疹被风一吹,痒得更厉害,他忍得眼眶都红了。
无卿沉默两秒,似乎被他的厚脸皮震住了。最终,他只是淡淡道:"开始吧。"
这是第一百日。
最后一次灵力输送。
沈熙湘坐下来,掌心相贴的瞬间,他感觉到无卿的抽取力度比往常大了一倍。他的丹田像被掏空,修为从玄仙初期"啪"地掉到真仙巅峰。
他咬牙忍着,还反过来安慰:"仙君,别客气,要多少拿多少!"
无卿没说话,专心炼化。
他能感觉到沈熙湘的生命力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沙,眼看就要见底。但这傻子一声不吭,还笑得出来。
——笑得真丑。
无卿心想,加快了抽取速度。
终于,一个时辰后,输送结束。
沈熙湘彻底虚脱,直接昏了过去。无卿接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指尖探向他的脉门。
修为跌至真仙中期。
再差一点,就要跌回天仙,打回原形。
无卿皱眉,松开手,破天荒地给沈熙湘输了点自己的灵力——不是还,是稳住他的心脉,免得他死了。
沈熙湘悠悠转醒,发现自己靠在无卿肩上,立刻像打了鸡血:"仙君,我没事!"
"嗯。"无卿把他推开,"结束了。"
"什么结束了?"沈熙湘愣住。
"输送。"无卿站起身,玄色长袍垂落,像一道冰冷的屏障,"你的灵力,已无用。"
沈熙湘的心"咯噔"一下。
他看着无卿,看着那张依旧冰冷的脸,忽然明白了——
用完了,就该扔了。
他这九十九日,把自己榨干了,然后成了弃子。
但他还是不甘心,笑着问:"那...我们还能见面吗?"
"不必了。"无卿转身就走,米黄长发消失在夜色里,"丑。"
又是这个字。
沈熙湘坐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修为跌了,头发枯了,头上长疹子了,确实丑。
但他记得,九十九日前,无卿也曾看着他,说过"现在这样,就很好"。
——原来"很好"的意思是"很好骗"。
他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回月老殿。
殿内,他扯下头上的红疹,扯下一缕缕枯发,扯下那件绣着桃花的白衣。
他赤身裸体地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瘦骨嶙峋的自己,忽然笑了。
"无卿说得对。"他喃喃,"真丑。"
他抬手,想毁掉手腕上的姻缘线。
但线太结实,纹丝不动。
就像他对无卿的执念,明明已经千疮百孔,却还是死死缠在心上。
"算了。"他穿上衣服,"丑就丑吧。"
"四舍五入,他说我丑=夸我特别。"
"再四舍五入,特别=独一无二。"
"所以,他爱我。"
他一边说,一边吐血。
血溅在姻缘线上,把黯淡的蝴蝶结染成暗红,像一颗泣血的心。
而另一头的无卿,正站在梧桐树下,感受着体内暴涨的灵力。
准圣境界,已成。
飞升雷劫,就在叁日后。
他看着手腕上的姻缘线,蝴蝶结还在,但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
他抬手,凝出寒气,想切断它。
但犹豫片刻,还是作罢。
反正雷劫一过,这线就自行断了。
他对自己说。
没必要多此一举。
窗外,月老殿的桃花,落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