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雷劫
无卿的飞升雷劫来得毫无征兆。
那一日,九重天上乌云密布,紫黑色的雷龙在云层里翻滚,咆哮声震得南天门都嗡嗡作响。众仙纷纷赶来看热闹,毕竟无情道君飞升,那可是万年难遇的奇观。
唯独沈熙湘没来。
他在月老殿里,对着镜子拔白头发。九十九日输送后,他的浅绿卷发已经枯了大半,发根处冒出一茬茬的白色,像霜打的韭菜。
"丑死了。"他嘀咕,"待会儿要去看看无卿,不能让他瞧见我这副鬼样子。"
他话音刚落,手腕上的姻缘线忽然"嗡"地一震,亮得刺眼。
那光不是温和的浅绿,而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沈熙湘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冲出月老殿。
天边,雷劫已至。
第一道天雷劈下,直指无卿洞府。无卿站在梧桐树下,米黄长发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忘本剑出鞘,硬生生劈开雷光。
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
无卿游刃有余,无情道的寒气将雷龙寸寸冻结。
但第四道雷劫时,异变陡生。
那雷劫突然一分为二,一道继续攻向无卿,另一道竟拐了个弯,朝旁边的仙童劈去——那是天道的规则,飞升者若牵涉因果,雷劫会波及身边人。
仙童吓得腿软,动弹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浅绿色的身影扑了过来。
"小心!"
沈熙湘挡在仙童身前,手中姻缘线甩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雷龙撞在网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网破,雷光直直劈在他背上。
"噗——"
他喷出一口血,浅绿卷发被电得根根竖起,还冒着黑烟。
无卿看见了。
他金瞳微缩,却没动,只是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保护你..."沈熙湘咳着血,还笑,"这雷劫...会波及身边人...我怕你..."
"多事。"无卿打断他,手中忘本剑一转,将第五道雷劫引开。
雷劫似乎被激怒了,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接连劈下,一次比一次凶悍。沈熙湘被余波震得东倒西歪,却死活不躲,每次都挡在无卿身前。
"香香!"他听见无卿喊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
——这是无卿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沈仙君",不是"月老",是"香香"。
他以为这是转机,是冰山融化,是苦尽甘来。
于是他笑得更欢,张开双臂,用真仙中期的残破修为,去挡那准圣级别的雷劫。
第九十九道雷劫落下时,沈熙湘已经被劈得外焦里嫩。白衣成灰,浅绿卷发焦黑卷曲,像被火烧过的草。他躺在地上,手脚抽搐,却还努力抬头,想看无卿最后一眼。
雷劫中央,无卿浑身金光笼罩,无情道寒气与雷光交织,将他托举到半空。
他成功了。
准圣境界,已成。他即将飞升上神,成为六界最年轻的神祇。
沈熙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他伸出手:"无卿...恭喜你..."
无卿垂眸,金瞳里映出他焦黑的身影。
然后,他说:
"挡路的,拖走。"
四个字。
像四把刀,把沈熙湘的心剁成肉泥。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试图抓握的姿势。
旁边的仙童赶紧上前,把沈熙湘拖开。他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雷劫范围,后背在白玉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无卿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迎向金光,飞升而去。
沈熙湘躺在地上,看着那道米黄色的身影消失在九重天之上,忽然笑了。
"他说...拖走..."
"四舍五入...就是舍不得我挡雷..."
"他心疼我..."
他一边笑,一边吐血,一边还在给自己找补。
仙童看不下去:"沈仙君,您别笑了,哭出来吧。"
"哭?"沈熙湘转头看他,"我高兴着呢,哭什么?"
"可是您的心...在哭啊。"
沈熙湘愣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那里有雷劫劈出的焦痕,皮肉外翻,露出森森白骨。
白骨上,缠着一根黯淡的金线。
姻缘线。
线在颤抖,像主人的心在悲鸣。
他终于不笑了。
他抬起手,想拽断那根线。
但线太结实,纹丝不动。
就像他对无卿的执念,明明已经千疮百孔,却还是死死缠在心上。
"算了。"他放下手,"断了也没用。"
"反正...他已经飞升了。"
"反正...线也黯淡无光了。"
"反正...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一边说,一边哭。
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被抛弃的孩童。
仙童手足无措,只能陪着他哭。
而九重天上,新晋上神无卿站在神界入口,看着手腕上的姻缘线。
蝴蝶结已经彻底黑了,像块烧焦的碳。
他抬手,凝出寒气,正要切断。
却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顺着线传来,带着哭腔,却还在自我欺骗:
"他说拖走...就是不想我死..."
"他不想我死...就是爱我..."
"他爱我...四舍五入...我们在一起了..."
无卿的手顿住。
他看着那根黑漆漆的蝴蝶结,忽然想起九十九日前,沈熙湘给他系上时的样子。
那时他的浅绿卷发还很有光泽,笑起来像朵盛开的桃花。
他说:"这线一旦系上,除非斩断,否则永世不脱。"
无卿当时想的是:傻子,等我飞升,它自己就断了。
可现在,他飞升了,线却没断。
不仅没断,还传来那个傻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像小奶猫的爪子,在他心上抓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
"上神?"神界的接引使出声提醒,"该走了。"
无卿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那根线。
然后,他切断了。
不是用寒气,是用神力,直接碾碎。
蝴蝶结在神力的碾压下化为齑粉,随风飘散,像从未存在过。
线断了,哭声也断了。
无卿转身,走进神界的大门。
背影决绝,像丢掉了一件不想要的垃圾。
而月老殿那头,沈熙湘看着手腕上突然断裂的姻缘线,愣愣地,连哭都忘了。
线断处,有血渗出来。
是他自己的血。
他看着那截断线,忽然笑了。
"断了也好..."
"断了...就四舍五入...我们没关系了..."
"没关系...就四舍五入...他自由了..."
"他自由...就四舍五入...我成全他了..."
他一边说,一边吐血。
血越吐越多,染红了月老殿的白玉地板。
他倒在血泊里,浅绿卷发彻底失去了光泽,像枯死的草。
殿外的桃花,落尽了。
而他心里那根名为"无卿"的线,也终于——
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