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温柔
沈熙湘是爬回月老殿的。
他每爬一步,地上就拖出一道血痕,像条濒死的蚕。浅绿卷发焦黑卷曲,白衣成灰,后背的雷伤深可见骨,白骨上缠着断成两截的姻缘线,像具被抛弃的破布娃娃。
"殿主!"月老殿的小仙童哭着扑过来,"您这是..."
"没事。"沈熙湘咧嘴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我这是...为爱献身..."
他话没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月老殿的软榻上,浑身缠满绷带,像个木乃伊。小仙童端着药碗,眼眶通红:"殿主,您已经昏了三天了..."
"才三天?"沈熙湘沙哑地笑,"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您别说晦气话!"小仙童抹着眼泪,"您要是死了,六界的红线谁来管啊?"
"爱谁管谁管..."沈熙湘闭上眼,"老子不管了..."
他话音刚落,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米黄长发,玄色长袍,金瞳冷得像冰——无卿。
沈熙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门口的人:"你...你不是飞升了吗?"
"回来了。"无卿走进来,语气平淡得像出门买了个菜,"给你送药。"
他递过来一个小瓷瓶,白底青纹,瓶口封着仙界的红蜡。
沈熙湘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瓷瓶,又看看无卿那张依旧冷冰冰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回来了。
他飞升了还回来给我送药。
四舍五入,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仙君..."他哽咽着开口,"你特地...回来一趟?"
"嗯。"无卿把瓷瓶放在他床头,"喝了。对你的伤有好处。"
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沈熙湘挣扎着坐起来,"你...不看我喝完?"
无卿脚步一顿,没回头:"不必。你喝便是。"
"那...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不必了。"无卿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神界与仙界,不该有瓜葛。"
他走了。
来得突兀,去得决绝。
沈熙湘抱着那个瓷瓶,哭得像个傻子。
小仙童看不下去:"殿主,别哭了,再哭伤口要裂了。"
"我高兴..."沈熙湘抹着眼泪,"他心里有我...他心里还有我..."
他拧开瓷瓶,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像桃花,像梧桐,像无卿身上的味道。
他毫不犹豫,一口灌下。
药水入喉,甘甜如蜜,瞬间化开,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他感觉雷伤在愈合,骨头在重组,连焦枯的头发都开始恢复光泽。
"真好..."他喃喃,"他还想着我..."
他闭上眼,准备睡一觉,好好回味这难得的温柔。
但意识却开始模糊。
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记忆,把关于无卿的片段一块块挖走。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见无卿,那人的米黄长发在桃花里发光——咔嚓,挖走了。
他看见自己给无卿牵红线,结果牵到自己手上——咔嚓,挖走了。
他看见自己输送灵力九十九日,被榨成人干——咔嚓,挖走了。
他看见雷劫那日,无卿说"挡路的,拖走"——咔嚓,挖走了。
最后,他看见无卿刚才送药的脸——咔嚓,也挖走了。
"不..."他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但记忆像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他最后的念头是:
无卿,你骗我...
连最后的温柔...都是假的...
然后,他彻底昏了过去。
殿外,无卿站在桃树下,看着手腕上彻底断掉的姻缘线。
线断处,有血渗出来,是他自己的神血。
切断姻缘线,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他觉得值。
他感受着殿内沈熙湘气息的变化,知道忘情丹已经开始生效。
那药是他从神界带来的,能洗去所有痛苦的记忆,但副作用是——
会忘记一切。
包括修为,身份,甚至自己是谁。
他看着月老殿的方向,心里漠然地想:
忘了好。
忘了,就不会缠着我了。
忘了,我就能安心在神界修炼。
忘了...
他停顿了一下,没继续想下去。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米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把出鞘的剑。
而月老殿内,沈熙湘醒来后,看着陌生的殿宇,陌生的仙童,陌生的自己。
"我是谁?"他问。
"您是月老殿主,沈熙湘。"小仙童哭着说。
"月老是什么?"他茫然,"殿主又是什么?"
他完全忘了。
忘了自己1280年的修为,忘了自己是月老,忘了那个叫无卿的人。
他唯一记得的,是心里空了一块。
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肉。
他想不起来那块肉是什么,但知道它很重要。
重要到,他每次呼吸,都疼得想死。
"我为什么会疼?"他问小仙童。
"因为...您受伤了。"小仙童不敢说实话。
"哦。"他点点头,"那我的头发为什么是绿色的?"
"天生的..."
"天生?"他扯下一缕,看了看,"真丑。"
他说着,拿起剪刀,把及腰的长发"咔嚓咔嚓"剪短,剪到齐肩,剪得乱七八糟。
像被狗啃过。
小仙童想拦,没拦住。
剪完头发,沈熙湘看着满地的浅绿色发丝,忽然觉得轻松了。
像丢掉了什么累赘。
他站起来,走出月老殿,对着满天的星辰,打了个哈欠。
"好无聊。"他说,"不如...修无情道吧。"
小仙童:"...啊?"
"情爱皆是虚妄,"他喃喃,"不如断情绝爱。"
他说着,盘腿坐下,开始运转无情道的功法。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前世是湘君,今生是月老,一世修情,一世断情。
轮回一场,终要回归本源。
而九重天上的无卿,忽然心口一痛。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断线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但为什么,还是疼?
他皱眉,将那丝异样压下。
不过是被雷劫震伤了心神。他想。
养几日便好。
他转身,走进神界的深处。
再也没回头。
月老殿的桃花,开了又谢。
谢了,就再也没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