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大会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掠过实验中学的香樟树梢,将细碎的阳光筛成满地跳跃的光斑。实验班的课表像被按了快进键,数学老师刚在黑板上排满函数图像,物理老师已经抱着实验器材站在门口,连课间十分钟都被分割成背单词和刷题的碎片。宋枝的笔记本上,红笔标注的重点已经攒了满满三页,可她总觉得,这飞速流转的一周里,少了点什么。

直到周五清晨,教学楼的广播里传来政教主任浑厚的声音,通知全体新生到操场集合参加入学大会,宋枝握着笔的手指才微微一顿。她抬头望向斜前方的座位,陈望舒正低头演算一道复杂的几何题,晨光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落,在草稿纸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发什么呆呢?”张妙从后门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三明治,“再不走就占不到前排位置了,听说今年的学生代表是中考状元,就是那个陈望舒!”

宋枝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知道了,这就来。”

操场上早已排起整齐的方阵,蓝白色的校服像海浪般起伏。宋枝站在班级队伍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席台前的台阶。陈望舒就站在那里,穿着和大家一样的校服,却偏偏有种清隽挺拔的气质,白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他不像周围的同学那样交头接耳,只是安静地望着远方的教学楼,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啧啧,这颜值,这气质,难怪刚开学就被女生扒出了家底。”张妙凑到宋枝耳边,语气里满是调侃,“听说他不仅成绩好,篮球打得也超棒,小学还拿过钢琴比赛金奖,简直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完美男主。”

宋枝没接话,只是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她想起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让大家自我介绍,陈望舒走上讲台时,台下瞬间安静了大半。他说自己叫陈望舒,声音清冽如泉水,介绍完便径直走回座位,全程没看台下任何人,却让整个教室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秒。

那时她就在想,怎么会有人把“疏离”两个字诠释得这么好看。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陈望舒同学发言!”校长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些许电流声。

陈望舒走上发言台,接过话筒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金属边缘,他微微蹙眉,随即恢复了平静。台下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惊叹,几个后排的女生甚至举起了手机偷拍。

“大家好,我是陈望舒。”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比平时更低沉些,“很高兴能站在这里,和各位一起开启高中生活……”

他的发言简洁流畅,没有多余的抒情,却字字恳切。宋枝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从容不迫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少年宫见过的一幅画——画里的少年站在清晨的芦苇荡边,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像隔着遥远的星河。

“不愧是陈望舒,哪像你呀,一整天没个正形!”张妙的声音拉回宋枝的思绪,她正用胳膊肘怼着旁边的江濯。

江濯立刻炸毛,手舞足蹈地反驳:“想当年哥也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每次打比赛,场边女生的尖叫能掀翻屋顶!你懂什么叫低调的帅气吗?”

“是是是,你最帅了,”张妙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见宋枝还在盯着台上,突然压低声音,“宋小仙女,魂都被勾走啦?”

宋枝被她逗得笑出了声,脸颊泛起薄红:“这么优秀的人,谁不喜欢看啊。”

“喜欢看和喜欢,可是两码事哦。”张妙拖长了语调,眼神里满是狡黠,“你看他刚才发言的时候,是不是偷偷往我们这边看了好几眼?”

宋枝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主席台,正好对上陈望舒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很淡,像秋日里平静的湖面,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便转向了别处。可就是这短短半秒,却让宋枝感觉脸颊烫得厉害,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少女的心事总是藏不住的,哪怕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对视,也能在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最后,祝愿各位都能在实验中学,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陈望舒的发言结束了,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宋枝跟着大家拍手,目光却始终没敢再抬起来。直到人群开始躁动着准备回教室,张妙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回到教室时,陈望舒已经坐在座位上开始刷题了。宋枝经过他身边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鼻尖似乎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像刚晒过的白衬衫,干净又清爽。

“刚才在操场上,你是不是一直看着我?”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宋枝吓得差点绊倒,猛地转过身,看见陈望舒正抬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那双原本疏离的眼睛,多了几分温度。

“我……我没有。”宋枝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陈望舒挑了挑眉,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做题,嘴角却悄悄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宋枝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座位,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前桌,陈望舒正专注地写着什么,侧脸的线条依旧好看。她忽然想起张妙说的话,也许,他真的注意到自己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压了下去——怎么可能呢,他那么优秀,身边肯定有很多女生喜欢,怎么会注意到平平无奇的自己。

下午的课过得异常缓慢,宋枝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每次抬头,都只看到陈望舒认真听讲的背影。放学铃声响起时,她几乎是弹射般地收拾好书包,想趁着人多赶紧溜走,却被主任叫住。

“宋枝,你去教务处把新入学的学生资料拿过来一下,张老师那边等着用。”

“好的老师。”宋枝只好放下书包,转身往教务处走去。

教务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是陈望舒。

“张老师,这几份资料的分类标准是不是有问题?”

“哦,是望舒啊,你帮老师看看,我这老眼昏花的,总觉得哪里不对。”

宋枝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她能想象出陈望舒此刻的样子,肯定是微微蹙着眉,手指在资料上轻轻点着,认真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拉开,陈望舒走了出来。两人撞了个正着,宋枝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空楼梯。陈望舒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烫得她浑身一僵。

“小心点。”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谢……谢谢。”宋枝猛地抽回手,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陈望舒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也是来拿资料的?”

“嗯。”宋枝低着头,不敢看他。

“进来吧,张老师正等着呢。”他侧身让她进去,目光却始终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上。

张老师看到宋枝,立刻笑着招呼:“宋枝来了,快进来。正好,我这资料太多,望舒一个人整理不过来,你来得正好,帮着一起弄吧。”

宋枝看了看陈望舒,他正靠在办公桌边,手里拿着一叠资料,冲她点了点头。她只好放下书包,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叠资料开始整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宋枝能感觉到陈望舒就坐在她旁边,两人的胳膊时不时会碰到一起,每一次触碰,都像有电流窜过,让她心跳加速。她偷偷用余光看他,发现他整理资料的样子格外认真,手指修长干净,翻动纸张时动作很轻,连侧脸的线条都透着一股温柔。

“你小学是不是在实验初中读过?”陈望舒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宋枝的手顿了一下,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陈望舒指了指她手边的资料:“你的入学登记表上写着呢。”

宋枝这才注意到,自己手里拿的正是自己的资料表。她连忙把表格翻过去,脸颊又开始发烫。

“我也是明德路小学的。”陈望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说不定我们以前见过。”

宋枝的心猛地一跳,难道他也想起那件事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那时候的他,肯定不记得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了吧,与其被他说“没印象”,不如就这样藏在心里。

“可能吧,”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不过我不太记得了。”

陈望舒没再追问,只是整理资料的动作慢了些。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柔的画。

等整理完所有资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走廊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线洒在楼梯上,有种温暖的感觉。两人并肩走下楼,谁都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走到校门口的分岔路,陈望舒突然停下脚步:“你往哪边走?”

“左边。”宋枝指了指左边的小巷,那是回家的近路。

“正好,我也往这边走。”陈望舒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一起吧。”

宋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要送自己回家。她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声的“好”。

小巷里没有路灯,只有两旁住户窗户里透出的微光。秋夜的风吹过,带来桂花香,也带来阵阵蝉鸣。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会碰到一起。

“你好像很怕我?”陈望舒突然问道。

宋枝脚步一顿,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见我都低着头?”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昏暗中,宋枝能看到他明亮的眼睛,像盛着星光。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只好把视线移到别处:“我……我只是不太习惯和男生说话。”

陈望舒低笑起来,声音像风铃一样好听:“我又不会吃人。”

宋枝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抬起头,正好看到他眼里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圈圈涟漪。

陈望舒突然问道:“初中时,街边小巷我们见过吧。”

原来他真的记得。宋枝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那些藏在心里的小秘密,像终于找到了归宿的蒲公英,瞬间绽放开来。

“是我。”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陈望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突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说怎么觉得你眼熟。”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宋枝的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走到巷口,宋枝停下脚步:“我到家了。”

“嗯,”陈望舒点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宋枝转身往家里跑,跑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看到陈望舒还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路灯的光晕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温柔得不像话。

回到家,宋枝靠在门后,手还放在发烫的脸颊上。她想起刚才陈望舒揉她头发的动作,想起他眼里的笑意,想起他说“明天见”时的温柔,心脏就像揣了只小兔子,蹦个不停。

少女的心动,就像此刻窗外悄悄爬上来的月光,温柔又明亮。宋枝走到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下一行字:

今天,我好像和星星说了话。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可宋枝的心里,却像被春风拂过,悄悄长出了一颗名为“陈望舒”的种子,在月光下,破土而出,长出了嫩绿的新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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