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的秘密
宋枝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漫过客厅,落在茶几中央的相框上。她换鞋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抹亮色牵走
相框里的照片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却依旧能看清少年少女的模样。十二岁的宋枝扎着羊角辫,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举着半根棉花糖笑得眉眼弯弯;身后的陈望舒穿着红色冲锋衣,手里转着根仙女棒,火星子在黑夜里溅成细碎的星,映得他侧脸的线条格外柔和。那是2020年跨年夜,在市中心广场的烟花下,陌生的摄影师抓拍的瞬间,后来托同学辗转送到她手里时,她偷偷藏了整整三年。
指尖拂过照片上陈望舒的身影,宋枝忽然想起傍晚在教务处的对视。他说“好像在哪里见过”时,眼里的认真不似作假,可她终究还是摇了头。有些记忆太珍贵,像埋在心底的糖,甜得舍不得与人分享,哪怕那个人是糖的另一半。
将照片倒扣在抽屉深处,宋枝翻开作业本,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陈望舒的眼神——他看自己时,总带着点探究,像在解一道复杂的函数题。
“原来见过了啊。”她对着台灯喃喃自语,脸颊泛起薄红,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却在演算过程里多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与此同时,陈望舒房间的台灯还亮着。他趴在书桌上,物理错题本摊开在面前,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雨丝上。初秋的夜雨带着凉意,敲得玻璃沙沙作响,恍惚间竟与三年前那个傍晚重合。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他撑着伞抄近路回家,路过巷口时听见女孩压抑的呜咽。三个高年级男生正围着个穿实验中学初中部校服的女孩,校服后背印着好几个灰脚印,领口被扯得歪斜。
“装什么清高?上次在走廊故意撞我,不就是想吸引我注意?”黄头发的男生踹了踹地上的书包,课本散落一地,被雨水泡得发皱。
地上的女孩始终低着头,马尾辫湿哒哒地贴在背上,肩膀却挺得笔直。直到有人伸手要扯她的头发,她才猛地抬头,眼里没有泪,只有团隐忍的火。那双眼太亮了,像被雨水洗过的星子,倔强得让人心头一颤。
陈望舒当时捏着伞柄的手指泛了白。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可那双眼撞进眼里时,莫名想起他父亲说过的话:“真正的勇敢不是大喊大叫,是咬着牙也不肯弯腰。”
他悄悄退到巷口打了报警电话,等警车鸣着笛靠近时,只看见那个女孩抱着湿漉漉的书包,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雨幕里。背影单薄得像片叶子,却走得异常坚定。
“宋枝……”陈望舒用笔尖敲了敲桌面,眉峰微蹙。今天在教务处整理资料时,他瞥见了宋枝的家庭住址——正是那条小巷附近的老旧小区。而且她填的学校,也是实验中学初中部。
可那个在雨巷里倔强隐忍的女孩,和白天里会脸红、会低头、说话细声细气的宋枝,实在太不像了。一个像带刺的玫瑰,一个像温吞的白开水,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揉了揉眉心,把错题本翻到新的一页。管她是谁呢,反正都是两条平行线,何必浪费时间琢磨。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格外慷慨,把分岔路口的梧桐叶照得透亮。宋枝攥着温牛奶的手指微微收紧,看见陈望舒背着书包从对面的楼道走出来时,心脏突然开始擂鼓
她提前十分钟就等在这里了。昨晚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次开场白,可真到了眼前,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近。
“早。”陈望舒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牛奶上——吸管咬得变了形,显然已经拿了很久
“早!”宋枝慌忙举起牛奶朝他晃了晃,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窜到耳根,“我、我刚买的,热乎的。”
陈望舒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忽然想起昨天在教务处,她偷看自己时被抓包,也是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逗逗。
“嗯,”他应了声,脚步却慢了半拍,“正好我没买早饭。”
宋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连忙把牛奶递过去。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谢了。”陈望舒接过牛奶,指尖触到温热的瓶身,心里莫名软了一块。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宋枝数着脚下的地砖缝,听见陈望舒偶尔喝牛奶的声音,觉得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甜。
“枝枝!陈望舒!你们俩搞什么地下情呢?”
炸雷般的喊声突然从身后炸开,宋枝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江濯骑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车后座的张妙正揪着他的衣领,活像押送犯人。
“吱呀——”自行车在他们面前急刹车,江濯揉着被拽疼的脖子哀嚎:“张妙你谋杀啊!知道我这脖子值多少钱吗?昨天刚做的护理!”
“值五毛。”张妙跳下车,拍了拍校服裙摆,冲宋枝挤眉弄眼,“我就说今早喜鹊叫,原来是有好事看啊。”
宋枝的脸瞬间红透,刚想解释,张妙突然指着陈望舒手里的牛奶叫起来:“哎?这不是宋枝早上必喝的草莓味吗?陈望舒你可以啊,才几天就喝上我家枝枝的专属牛奶了!”
“什么你家的?”陈望舒挑眉,慢悠悠地喝了口牛奶,“人家自愿给的。”
“嘿你这小子!”张妙撸起袖子就要理论,被江濯一把按住。
“行了吧,祖宗。”江濯赶忙劝住
张妙一把甩开他的手,说道:“还有你,都怪你昨天那个冰淇淋害得我肚子疼,不然才不让你载”
江濯立刻炸毛:“明明是你自己贪嘴!再说了,你那体重,差点把我车胎压爆!我这可是限量版山地车,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江濯你再说一遍?”张妙叉着腰逼近一步,“老娘165cm,98斤,胖?你眼睛长天灵盖上了?倒是你,风一吹能飘三里地,还好意思说我?”
“我那叫清瘦!懂不懂什么叫少年感?”
“我看你是肾虚!”
宋枝看着他俩像斗鸡似的吵得面红耳赤,忍不住拉了拉张妙的胳膊:“好啦好啦,再不走要迟到了。”
陈望舒嘴角噙着笑,把喝空的牛奶盒扔进垃圾桶:“走吧,再让他吵下去,校门都要关了。”
江濯还在嘟囔“谁肾虚谁知道”,被张妙狠狠踩了一脚,疼得龇牙咧嘴地推着自行车跟上来。四个人吵吵闹闹地穿过早市,油条的香气混着彼此的笑骂声,把晨光搅得格外热闹。
刚进教室,张老师抱着教案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黑板擦“啪”地拍在讲桌上,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通知个事,”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明天开始军训,为期一周,早上八点操场集合,迟到的罚跑三圈。”
“啊?”张妙的哀嚎声格外突出,“老师,能不能申请免训啊?我花粉过敏!”
“我看你是懒癌过敏,”江濯在旁边拆台,“昨天放学摘花,就你摘得最欢。”
张妙狠狠掐了把他的胳膊,转头对着张老师挤出假笑:“老师您看我这小身板,经不起折腾啊。听说军训要站军姿一小时,我怕当场晕过去给班级拖后腿。”
“放心,”张老师似笑非笑,“去年有个男生也这么说,结果中暑被抬去医务室,醒来第一件事是问护士要微信。”
全班哄堂大笑,张妙的脸涨成了番茄。宋枝拍着她的背憋笑:“没事,说不定教练是个帅哥呢?就当去看偶像剧了。”
“帅哥哪有那么好找,”张妙趴在桌上哀嚎,“上届学姐说教练是个黑面神,瞪一眼能让人当场立正,上次有个女生涂防晒霜,被他罚着在太阳底下把防晒霜全擦掉!”
“擦防晒霜怎么了?”江濯突然凑过来,“我妈说了,男生也要护肤,不然老得快。我这瓶爽肤水,进口的,一百八——”
“啪!”粉笔头精准地砸在江濯额头上。
“江濯!”张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上课时间讨论护肤品?你是来上学还是来开美妆店的?给我站到后面去!”
江濯摸着额头,一脸委屈地站起来:“老师我冤枉啊,是张妙先——”
“闭嘴!”张妙瞪他,“再说话我把你藏在书包里的游戏机交上去!”
江濯立刻闭了嘴,蔫蔫地走到教室后排,路过陈望舒座位时,还不忘偷偷比了个“你等着”的口型。
午休时,张妙拉着宋枝躲在操场角落的香樟树下,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你看我刚从学姐那扒来的照片,这就是传说中的黑面神教练!”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迷彩服,皮肤黝黑,板着脸站在队伍前,眼神凌厉得像刀子。宋枝忍不住咋舌:“看着是挺凶的。”
“何止是凶,简直是魔鬼!”张妙划着屏幕,“你看这个,有人偷偷录的视频,他让女生做俯卧撑,做不起来就罚绕操场蛙跳!”
“那男生呢?”
“男生更惨,”张妙打了个寒颤,“听说要练匍匐前进,操场上全是小石子,上次有个男生胳膊磨得全是血。”
宋枝正想安慰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憋笑声。回头一看,江濯和陈望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树后,江濯还在捂着嘴偷笑。
“江濯你偷听我们说话!”张妙作势要打他。
“谁偷听了,”江濯跳开一步,得意洋洋,“爷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我爸认识军训总教官,回头我跟他打个招呼,保证让你舒舒服服混过一周。”
“真的假的?”张妙眼睛一亮。
“那还有假?”江濯拍着胸脯,“想当年我爸在部队,总教官还给他敬过礼呢!”
“吹吧你就,”张妙翻了个白眼,“你爸不是开小卖部的吗?”
“那是我妈!”江濯急了,“我爸以前是武警!抗洪抢险得过三等功!”
宋枝问道:“教官姓什么啊”
“管他姓什么,”张妙拉回话题,“江濯你要是真能搞定,我请你吃一个月的辣条。”
“切,谁稀罕你的辣条,”江濯挑眉,“除非你答应,军训期间帮我抄数学笔记。”
“你做梦!”
“那算了,反正到时候被罚蛙跳的又不是我——”
“江濯你给我站住!”
看着两人又追打起来,宋枝忍不住笑出声。阳光穿过香樟叶的缝隙,落在陈望舒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时,眼下有片浅浅的阴影
宋枝心里却泛起一丝好奇。她总觉得陈望舒藏着很多故事,像本厚重的书,扉页干净,内页却写满了她看不懂的字。
放学时,四人在校门口分道扬镳。江濯被张妙逼着去买冰淇淋赔罪,宋枝和陈望舒依旧走在那条梧桐道上。
“明天军训,记得穿运动鞋。”陈望舒突然说。
“嗯,你也是。”宋枝点头,“要不要带点防晒霜?我妈说暴晒对皮肤不好。”
陈望舒看着她手里的粉色防晒霜,忽然笑了:“你觉得江濯看到我涂这个,会是什么反应?”
宋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他肯定会说你‘娘娘腔’。”
“所以还是算了,”陈望舒踢着脚下的石子,“晒黑点显得man。”
“才不呢,”宋枝小声说,“你白一点好看。”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妥,她猛地低下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陈望舒脚步一顿,转头看她,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暖金色,低马尾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像只温顺的小鹿。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听见宋枝蚊子似的补了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陈望舒转过头,嘴角却悄悄扬起,“我知道。”
走到分岔路口,宋枝停下脚步:“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陈望舒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补充道,“记得早点睡,军训很耗体力。”
宋枝的脚步顿了顿,回头冲他笑了笑,像颗被阳光晒暖的糖。
回到家,宋枝打开衣柜翻找运动鞋,指尖突然触到个硬纸壳。抽出来一看,是个落满灰尘的鞋盒,里面装着双旧的白色帆布鞋,鞋边还有淡淡的污渍。
这是初一那年买的鞋,也是在那条雨巷里,被人踩得面目全非的那双。她忽然想起陈望舒的话——他说好像在哪里见过自己。
是在巷口吗?还是在更早的时光里?
窗外的晚霞漫进房间,宋枝捧着旧鞋,忽然期待起明天的军训。或许在烈日下,在汗水里,那些藏了很久的秘密,会像蝉蜕一样,悄悄露出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