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

器材室的铁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江濯一边哼着跑调的《强军战歌》,一边把散落的枪模往架子上堆。这破地方阴森得像恐怖片片场,墙角结着蜘蛛网,挂着的旧篮球瘪得像泄了气的河豚,连空气里都飘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怪味。

“什么破任务,凭什么让本帅哥收拾这破地方。”他踢了脚旁边的训练用手榴弹模型,结果差点被反弹回来的塑料壳砸中膝盖,“我看林舟就是公报私仇,早上被我‘切磋’了两下,现在就找机会整我。”

正碎碎念着,后颈突然一阵发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江濯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扫过器材室的阴暗角落,最后定格在门口——张妙正站在那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眼神像只被惹毛的小豹子,手里还攥着个沉甸甸的铅球模型,怎么看都不像来帮忙的。

“妙、妙姐?”江濯咽了口唾沫,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光线在天花板上晃出诡异的光斑,“你怎么来了?风这么大,吹进来不少沙子吧?我给你找瓶水?”

张妙没说话,一步步逼近,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敲在江濯的心脏上。她今天穿了双新买的马丁靴,据说是为了军训特意准备的“战靴”,此刻正对着江濯的白球鞋,气势上先赢了三 分

“听说,”张妙终于开口,声音里裹着冰碴子,“有人跟林教官推荐我,说我是‘整理小能手’?”

江濯的冷汗唰地下来了。他早上跟林舟吹牛时,光顾着嘴瓢说张妙“叠被子能叠成金砖”“收拾东西比收纳博主还厉害”,压根忘了这丫头记仇的本事比谁都强。此刻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关节,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被铅球砸中膝盖都算轻的。

“那什么,”江濯干笑着往后退,后腰撞到堆成山的训练服,差点把自己埋了,“我那是夸你呢!你想啊,全年级谁不知道你张妙动手能力强?上次开学搬桌子,你一个人扛俩,把隔壁班男生都看傻了——”

“少来这套。”张妙扬了扬手里的铅球模型,掂量着分量,“我看你是想让我把你脑袋当铅球练吧?”

“别别别!”江濯连忙举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擅自给你报班,更不该低估妙姐你的战斗力。这样,我把我珍藏的辣条分你一半,就当赔罪了行不?”

“谁稀罕你的过期辣条。”张妙白他一眼,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嘛……”

江濯眼睛一亮:“不过什么?”

“不过看在你这么有眼光的份上,”张妙把铅球模型往地上一墩,发出哐当巨响,“本小能手就勉为其难陪你收拾。但你给我记好了,要是敢偷懒,我就把你塞进这个枪模箱子,明天让全校师生参观‘江濯牌人体标本’。”

江濯咽了咽口水,看着那口半人高的铁皮箱子,突然觉得脖子有点凉。

器材室的架子比想象中难搞。江濯踩着板凳往最高层放篮球时,脚下一滑差点摔成劈叉,幸好抓住了旁边的单杠,才没跟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笨蛋,小心点!”张妙在下面看得心惊肉跳,伸手扶了把他的腿,“不行就别逞能,让我来。”

“谁说我不行?”江濯梗着脖子把篮球扔上去,结果没瞄准,砸在铁架子上弹回来,正正砸在他脑门上,“哎哟!”

张妙笑得直不起腰:“让你逞能!这下好了,脑袋被砸出坑,本来就不够用的智商雪上加霜了吧?”

“你才智商不够用!”江濯捂着额头瞪她,“我这是声东击西,测试一下架子的坚固程度!”

“那测试结果怎么样?”

“……挺坚固的。”

两人吵吵闹闹地收拾到夕阳西下,器材室总算有了点人样。张妙踮着脚去够最高层的空箱子,马丁靴的鞋跟在水泥地上打滑,她手忙脚乱地抓住旁边的铁架,结果带倒了堆在旁边的哑铃——哗啦一声,七八只哑铃滚得满地都是,其中一只还差点砸中江濯的脚。

“我的妈!”江濯跳起来躲到一边,“你这是拆家还是整理啊?再这么下去,器材室得被你改成废墟现场!”

“要不是你把箱子放那么高,我能碰倒哑铃吗?”张妙叉着腰反击,顺手拿起个篮球往架子上扔,“看好了,本小能手给你露一手!”

篮球划出个歪歪扭扭的抛物线,擦着架子边缘飞过去,勾住了悬在半空的旧网兜。那网兜不知道挂了多少年,烂得像蜘蛛网,被篮球一拽,连带着上面挂着的跳绳、拔河绳一起砸了下来,正好罩在江濯头上。

“我去!”江濯被缠得像只粽子,手忙脚乱地往下扯,结果越缠越紧,“张妙你个乌鸦嘴!快帮我解开!”

张妙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让你再嘴硬!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懂不懂?”

她笑着走过去解绳子,手指刚碰到网兜,脚下突然被滚过来的哑铃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正好撞在江濯背上。两人一起摔在堆着训练服的垫子上,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江濯被她压得差点背过气,嘴里还缠着半截跳绳:“你……你谋杀啊……”

张妙趴在他背上,鼻尖蹭到他后脑勺的碎发,突然觉得心跳有点乱。她慌忙爬起来,假装整理衣服:“谁让你站那么近?活该!”

江濯好不容易把跳绳从嘴里扯出来,刚想反驳,就看见张妙正踮着脚够最高层的箱子,马丁靴在垫子上打滑,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只站不稳的企鹅。

“小心!”他刚喊出声,就见张妙的衣角勾住了铁架的挂钩,随着她的动作,那锈迹斑斑的铁架发出刺耳的呻吟,竟然开始往一边倾斜!

架子上堆着的铅球、哑铃、杠铃片眼看就要砸下来,江濯脑子一热,想都没想就扑过去,一把将张妙拽进怀里,用后背死死顶住摇摇欲坠的铁架。

“哐当——哗啦——”

各种器材砸在江濯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张妙被他护在怀里,只觉得天旋地转,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汗水的咸味,竟然一点都不难闻。

“笨蛋!还愣着干什么?”江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疼,“赶紧从我怀里钻出去,把架子推正啊!想让咱俩被埋在这儿当文物吗?”

张妙这才回过神,慌忙从他怀里爬出来,双手抵住铁架用力推。那架子沉得像座小山,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把它扶正。

“呼……”江濯瘫坐在地上,背疼得直抽气,“你这丫头……真是个灾星……”

张妙刚想反驳,目光却落在他的右手上——他刚才撑架子时,手心被突出的铁钉划开了道口子,鲜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滴,在灰色的训练服上洇出朵刺眼的红。

“你受伤了!”张妙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都怪我……我不该闹的……”

江濯看着她突然红起来的眼眶,整个人都慌了。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生哭,尤其是张妙这种平时咋咋呼呼的,突然掉眼泪,杀伤力堪比原子弹。

“哭什么呀?”他连忙从口袋里摸出包皱巴巴的纸巾,想递给她又觉得有点别扭,干脆塞到她手里,“小伤而已,上次打篮球被人肘击,比这严重多了,我都没哭。”

“那不一样!”张妙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抓起他的手就往外面走,“不行,得去医务室!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真没事……”江濯想抽回手,却被她抓得死死的。她的手明明小小的,力气却大得惊人,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尖发颤。

两人刚跑出器材室,就撞见了来检查的林舟。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大概是来清点器材的,看到两人狼狈的样子,尤其是江濯滴血的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他、他手被划伤了!”张妙的声音带着哭腔,把江濯的手往他面前送,“教官,您能送他去医院吗?医务室可能处理不好……”

林舟蹲下身看了看伤口,指尖轻轻碰了碰周围的皮肤:“伤口有点深,可能需要缝针。走吧,我送你们去医院。”

他的动作很轻,语气也没平时那么温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严肃。张妙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抓着江濯的手更紧了。

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张妙一路都没说话,只是盯着江濯的手,眼泪时不时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烫得他坐立难安。

“我说你能不能别哭了?”江濯终于忍不住开口,“再哭司机师傅该以为我欺负你了,等下把我扔半路怎么办?”

“谁让你受伤了!”张妙吸了吸鼻子,把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都怪我不好,要是我不闹……”

“跟你没关系。”江濯打断她,声音难得正经,“是我自己不小心,再说了,男子汉大丈夫,流点血算什么?想当年我……”

“闭嘴吧你。”张妙吸了吸鼻子,嘴角却偷偷勾了起来,“再吹牛伤口该发炎了。”

江濯看着她终于不哭了,心里松了口气,后背的疼好像都减轻了不少。他偷偷瞥了眼她的侧脸,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蝴蝶翅膀,居然有点好看。

江城医院的急诊室永远人满为患。林舟熟门熟路地挂了号,把江濯推进清创室,然后拍了拍张妙的肩膀:“别怕,小问题。你在外面等着,我去打个电话。”

张妙坐在候诊椅上,看着清创室的门关上,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她掏出手机想给宋枝发消息,却发现屏幕上全是自己的指纹,大概是刚才急哭的时候蹭上去的。

“笨蛋。”她小声骂了句自己,却忍不住想起刚才江濯护着她的样子。他明明比她还怕疼,却第一时间把她拽进怀里,后背被砸得那么响,居然还忍着疼叫她快跑。

这家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正胡思乱想,清创室的门开了。江濯走出来,右手被白色的纱布缠成了粽子,看起来有点滑稽。

“怎么样?”张妙连忙站起来。

“没事,”江濯活动了下手指,“医生说不用缝针,就是得天天换药,这几天不能沾水。”他晃了晃包扎好的手,突然冲她做了个鬼脸,“看,像不像大白?”

张妙被他逗笑了,眼泪却又差点掉下来:“还笑!医生说要注意什么?是不是不能吃辣的?你那堆辣条估计得给我了。”

“想得美!”江濯立刻护住口袋,“我可以不碰水,但不能不吃辣条!大不了我用左手吃。”

“你敢!”

两人正斗着嘴,林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药袋:“这是消炎药,记得让他按时吃。我已经跟你们班主任打过招呼了,明天让他休息一天,不用参加训练。”

“那我呢?”张妙立刻问道

“你?”林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抹笑意,“你明天负责监督他换药,顺便把器材室剩下的东西收拾好。”

张妙的脸瞬间垮了:“还要去那个破地方啊?”

“不然呢?”林舟挑眉,“难不成让他这只‘伤残人士’去?”

江濯立刻配合地咳嗽两声,装出虚弱的样子:“是啊妙姐,全靠你了。”

张妙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

林舟在医院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把药袋递给江濯:“我还有点事,就不跟你们回去了。这是地址,明天让张妙陪你过来换药。”

“教官你去忙吧,我们能行。”江濯接过地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您刚才在跟谁打电话啊?”

林舟笑了笑,没直接回答:“一个老朋友。快上车吧,晚了宿舍该关门了。”

出租车驶离医院时,张妙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林舟正站在急诊室门口,对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挥手。那女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但身姿挺拔,好像在哪里见过。

“想什么呢?”江濯碰了碰她的胳膊。

“没什么,”张妙摇摇头,“就是觉得林教官的朋友好像很多。”她看向江濯的手,“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好啊?会不会留疤?”

“留疤才酷呢!”江濯得意地扬了扬手,“到时候我就跟别人说,这是我跟歹徒搏斗留下的英雄疤,保证能唬住一片小女生。”

“你就吹吧。”张妙白他一眼,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只要没事就好,留不留疤,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出租车穿过夜晚的街道,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濯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霓虹,突然觉得今天这伤受得挺值。至少,他看到了张妙不一样的样子——会哭,会担心,会脸红,比平时咋咋呼呼的可爱多了。

“喂,”他戳了戳旁边的张妙,“下次请我吃饭,得加个炸鸡腿。”

张妙正看着窗外发呆,闻言愣了一下,脸颊悄悄红了:“……知道了。”

晚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点夏末的热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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