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江城灯火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江城被浓稠的墨色裹住,只有医院的灯火固执地亮着,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河。急诊楼的玻璃映着救护车红蓝交替的光,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漫进办公室,和宋杏身上淡淡的白大褂气息缠在一起,让林舟有些恍惚。

他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夹的边缘。宋杏就坐在他对面,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眼尾依旧微微上挑,只是当年那点少女的青涩被磨成了现在的沉静,像淬了火的钢,看着干练,却也藏着化不开的冷。

“好久不见,宋杏。”林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他其实看了她很久,久到能数清她白大褂领口露出的那颗小痣,和记忆里十七岁时穿着校服的样子慢慢重叠。

宋杏抬眸,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是好久不见了,阿舟。”

“阿舟”这两个字钻进耳朵时,林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这个称呼他等了很多年,从高二那个闷热的午后等到现在,等得他几乎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两个字的发音,可真听到时,还是会瞬间想起当年的蝉鸣和她泛红的耳根。

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流动的车河:“你多久调来江城的?”

“昨天。”宋杏转着手里的钢笔,金属笔身在灯光下闪了闪,“应该是枝枝告诉你的吧?她从小就藏不住事。”

林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敲得人心头发紧。宋杏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他又在想过去了。有些记忆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哪怕过了八年,只要一点风吹草动,就能立刻破土而出,疯长成参天大树,把整颗心都缠得密不透风。

她的思绪也跟着飘远了。

那是2015年的秋天,高一刚开学,开学典礼的礼堂里挤满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宋杏作为新生代表站在台上,握着发言稿的手心全是汗。下台时脚步有些踉跄,正好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同学,走路要看路。”少年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宋杏抬头,就看见林舟站在她面前,校服拉链松垮地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着篮球队号码的T恤。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夏天的阳光,带着点戏谑,又格外清澈。那是她第一次认真看他的眼睛,突然觉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后来班主任调座位,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把他们俩安排在了一起。林舟是班里的活跃分子,篮球打得好,成绩也拔尖,身边总围着一群人;宋杏则是安静的那类,埋着头刷题,偶尔被窗外的鸟叫声吸引,会悄悄看一会儿。

林舟好像格外喜欢逗她。会趁她不注意,把她的文具盒藏进书包;会在她认真听讲时,用笔杆戳她的后背,问她借一块橡皮;会在她被数学题难住皱眉时,凑过来小声说:“这题都不会?叫我阿舟,叫了我就教你。”

宋杏那时候性子倔,像头不肯认输的小兽。每次被他逗得脸颊发红,攥着笔的手紧得指节发白,也只会瞪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林、舟、同、学。”

“叫阿舟多好听。”林舟偏过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别人都这么叫。”

“我不。”宋杏梗着脖子,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可心里却有点乱,他说话时的气息拂过耳畔,像羽毛轻轻扫过,留下一串细密的痒。

他们就这么打打闹闹地过了大半年。林舟会在下雨天偷偷把她的伞藏起来,然后撑着一把大伞送她回家,看着她气鼓鼓地踩着水洼,自己却笑得像个偷腥的猫;会在她被提问答不上来时,偷偷在草稿纸上写下答案,用胳膊肘碰她的胳膊;会在她生日那天,把一个包装粗糙的盒子塞进她抽屉,里面是颗用玻璃丝编的星星,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第一次做。

宋杏把那颗星星放在笔袋里,每天都能看到。有时候林舟又来烦她,她看着那颗星星,突然就气不起来了。

高二那年的期中考试,宋杏的数学考砸了,成绩出来那天,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耸动,没发出声音,却看得林舟心里一紧。他从来没见过她哭,平时总是骄傲得像只小孔雀,就算被他逗得再生气,也只会红着眼圈瞪他。

那天放学,林舟把她拦在教室门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捏着一本数学错题集,有些笨拙地递给她:“喂,别哭了。我家有套卷子,很难的,做会了下次肯定能考好。”

宋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浸了水的樱桃。她吸了吸鼻子,没接那本错题集,反而小声说:“你能不能……别总是欺负我?”

林舟愣了一下,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突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那……我不欺负你了?”

宋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天的阳光很暖,透过窗户落在林舟的发梢上,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影子。

“阿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

林舟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宋杏泛红的脸颊,和她眼里那个小小的自己,突然就说不出话了。原来她叫他“阿舟”是这个样子的,温柔得像羽毛,却重得能砸进心里。

从那天起,宋杏开始叫他阿舟了。

她会在晚自习时,戳戳他的胳膊:“阿舟,这道物理题你给我讲讲呗。”

她会在他打完篮球满头大汗地回来时,递上一瓶拧开瓶盖的水:“阿舟,慢点喝,别呛着。”

她会在周末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阿舟,去我家辅导我功课吧,我妈做了糖醋排骨。”

林舟总是会答应。他喜欢看她坐在书桌前,阳光落在她的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喜欢听她讲题时偶尔卡壳,吐吐舌头的样子;喜欢她妈妈笑着说“阿舟啊,你可得多帮帮我们家杏子”时,宋杏在旁边偷偷瞪他的眼神。

那时候的宋杏已经出落得很显眼了,高挑,漂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总有隔壁班的男生借着问问题的名义来找她,或者偷偷在她的课桌里塞情书。

林舟每次看到那些男生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会故意把书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或者猛地踹一下教室门,皱着眉说:“实在聒噪,打扰我学习了。”

那些男生通常会识趣地走开,宋杏就坐在旁边,肩膀微微抖动,憋着笑,却从不戳破他。

林舟那时候其实也搞不懂自己的心思。他觉得宋杏是特别的,和班里其他女生都不一样。看到她和别的男生说话,他会觉得不舒服;想到第二天能和她坐同桌,他会提前开心一晚上;可真要让他说是不是喜欢,他又会犹豫。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朋友之间,也会这么在意对方的吧?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纠结着,直到高三开学的那天。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教室门口的梧桐叶哗哗作响。林舟像往常一样,把宋杏的文具盒放在她的桌洞里,还塞了一颗她爱吃的草莓糖。可一整个上午,那个座位都是空的。

他问了班主任,才知道宋杏转学了,转到了千里之外的炎城。

林舟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疯了一样冲出教室,跑到宋杏家,大门紧锁;打她的电话,永远是冰冷的忙音;他甚至跑到长途汽车站,在人潮里漫无目的地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检票口,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脸色苍白。

“宋杏!”林舟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气喘吁吁地问,“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杏的手腕很凉,像冰一样。她看着他,眼里有很多情绪,不舍,愧疚,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挣了挣他的手。

“阿舟,放手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心脏。

林舟抓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不放!你告诉我为什么!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宋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摇着头:“别问了,林舟,我们……就这样吧。”

她转身,快步走进检票口,没有再回头。

林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心空荡荡的,只剩下她刚才眼泪的温度。那一刻,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是把她当朋友的。那些别扭的在意,那些莫名的醋意,那些看到她时加速的心跳,都是喜欢啊。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所以你当年为什么转学?”林舟的声音把宋杏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的眼神很执拗,像当年在汽车站抓住她手腕的那个少年,一定要一个答案。

宋杏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放下手里的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斟酌措辞。办公室里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显得有些模糊。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转学?”她抬眸,直视着林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还是想问我为什么不要你?”

林舟的呼吸猛地一滞。他被说中了。他其实不在乎她为什么转学,他只在乎为什么她要那么决绝地推开他,为什么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那几年的打打闹闹,那些藏在“阿舟”里的温柔,难道都是假的吗?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他不想再问了,有些答案或许藏在心里,比说出来更好。

“我先走了。”他低声说,转身就要离开。

“因为我自己,”宋杏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带着一种破碎的沙哑,“因为我的懦弱。”

林舟的脚步顿住了。他背对着她,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带着重量。他想回头,想问清楚懦弱是什么意思,想问她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攥紧了拳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像是在逃离什么。

江城的夜晚很凉,风里带着江水的潮气,吹在脸上有些冷。林舟沿着医院门口的马路慢慢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他脚下碎成一片一片。

“因为我的懦弱……”宋杏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他不明白,宋杏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和懦弱扯上关系?是家里出了变故?还是她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想起高三那年,他发疯似的找她的消息。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甚至偷偷打听到她在炎城的学校,写了厚厚一沓信寄过去,却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那些信像石沉大海,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后来他考上了江城的国防大学,选择成为一名军人。他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他们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可真的见面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之间隔着八年的时间,隔着一个没有解释的转身,隔着他不敢问出口的委屈和她藏在“懦弱”里的苦衷。

“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说……”林舟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他一个人走在空旷的马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孤孤单单,像被全世界遗弃了一样。

而江城医院的办公室里,宋杏还坐在椅子上。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她想起高三那年,母亲看到了她的日记,家里时不时的发生矛盾,父母开始闹离婚。母亲受不了压力,和父亲离了婚,而父亲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了国外。母亲开始崩溃,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她身上。

“你要是敢跟那个姓林的小子来往,我就打断你的腿!”母亲红着眼睛,指着她的鼻子骂,“我们家现在这个样子,你配得上人家吗?别到时候被人家笑话!”

她那时候才十七岁,看着家里的一地狼藉,看着母亲颓废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害怕。她怕林舟知道她家里的事,怕他会用同情的眼光看她,更怕自己会拖累他。

林舟那么好,像太阳一样耀眼,他应该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被她这样的家庭拖入泥潭。

所以她选择了最笨,也最残忍的方式——不告而别,决绝地推开他。她以为这样对他好,却不知道那个在汽车站转身的瞬间,她的心也像被生生剜掉了一块。

高三那年,她过得很苦。一边要应付繁重的学业,一边要照顾年幼的妹妹。无数个夜晚,她会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想起林舟笑着叫她“宋杏同学”的样子,想起他把星星塞进她抽屉时的窘迫,想起他听到她叫“阿舟”时,眼里的光。

她不是不喜欢,她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后来她考上了炎城的医科大学,学了医。她努力学习,拼命工作,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想能有一天,以一个体面的、配得上他的样子,再站到他面前。

她调到江城,其实是故意的。她从别人那里打听到,林舟在这里当军训教官,单身,工作很出色。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或许可以像朋友一样,重新开始。

可看到林舟眼里的疏离和质问时,她才知道,有些伤口,就算过了八年,也还是会疼。

宋杏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被设置成壁纸的照片。照片有点模糊,是高二那年的运动会,林舟穿着篮球服,正在投篮,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笑得一脸灿烂。而她就站在不远处,镜头不经意地把她也拍了进去,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眼里只有那个投篮的少年。

这张照片是她从朋友那里偷偷要到的,藏了八年。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林舟的脸,眼眶慢慢红了。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她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一定不会再错过你了,我亲爱的少年……”

窗外的江城依旧灯火通明,只是不知道那片灯火里,有没有一盏是为他们而亮的。林舟还在马路上慢慢走着,宋杏还在办公室里对着照片发呆,他们之间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也隔着八年的时光和一句迟到了太久的“我喜欢你”。

夜色越来越深,把所有的心事都藏进了黑暗里,只留下无尽的哀伤,在灯火通明的江城,慢慢蔓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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